胡小北蜷在巷子阴影里,数着对面张记炊饼铺蒸笼冒白气的次数。
他手里紧握着三天扛包换的那枚铜钱,稚声稚气地说道:“昨夜里夕颜姐姐咳了半宿,今天得让她吃口热乎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又躲这儿?”
声音从头顶落下。
胡小北抬头。夕颜逆着巷口的天光站着,身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裙摆,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陶碗,冒着热气。
“王婆婆给的。”
她把碗递过来。
“菜粥,底子稠,吃了它。”
胡小北没接。他看见她嘴唇干得起了皮,颊边那点血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喝。”
“啧,犟。”
夕颜在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把碗塞进他手里。碗沿温热,粥确实稠,漂着几片难得的菜叶。
“快喝,喝完了,帮姐办件事!”
胡小北捧着碗,没动。
“什么事?”
夕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两枚铜钱。
“东街刘婶子要补件衣裳,给的工钱。你去买两个饼,咱晚上吃。”
胡小北盯着那两枚钱。刘婶子刻薄是出了名的,补件衣裳能给一文钱就算大方。这两文钱......
“你把你那宝贝护身石当给她了?”
夕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他后脑勺。
“瞎猜什么?快喝粥。”
胡小北不再问。他知道夕颜贴身戴着一块圆润的小石子,用红线穿着。她说那是娘留下的,不值钱,但能保平安。去年他病得快死的时候,她都没动过那石头。
胡小北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粥喝完了,肚子里也有了点暖意。胡小北起身,夕颜却拉住他,从怀里又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饼递给他。
“刚路过李记,他家小子偷偷塞我的。”
“说他爹烤糊了,卖不掉。还热着呢,你快吃。”
饼确实是温的,边缘焦黑,麦子的香气实实在在,胡小北咽了咽口水,掰了一大半递回去。
“我吃过了……”
“你吃。”
胡小北把饼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喊。
“我去买饼,你回家等着!”
夕颜握着那半块饼,站在巷子深处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仿佛那是山珍海味。
张记炊饼铺前已经围了些人。胡小北捏紧那枚铜钱,等张麻子掀最底下那笼。
“听说了吗?山上的仙人又要下来了。”
前面两个妇人低声交谈。
“三年一次,收供奉,选仙童......唉,不知道这次谁家倒霉。”
“小点声!被听见不得了......”
胡小北耳朵竖着,眼睛却盯着蒸笼。张麻子终于掀开了底层,白雾腾起,麦香涌出来。他挤上前,递出铜钱。
“要那个最焦的。”
张麻子瞥他一眼,拣了个边缘微焦的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
胡小北接过,转身就往回跑。
他没跑回家,而是绕到了镇子西头的破庙。庙里供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香案积着厚厚的灰。他在香案底下的砖缝里摸索,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三枚铜钱,是他这两个月一点点攒的。
“夕颜的石头肯定当掉了,得赎回来。”
刚把布包揣进怀里,庙外传来嘈杂声。他扒着破窗往外看,镇子中心的广场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镇长老王头领着几个乡绅,正朝天上作揖。
天光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淌出来,起初是细流,转眼就成了瀑布。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下降,起初只是点,渐渐显出轮廓,是一艘船,木质的,却浮在空中,船身上刻着流动的云纹。
“不好,仙舟!”
胡小北低喝一声,然后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一次,三年前,他还小,躲在人群后面。那时仙舟上下来的人,带走了镇东头赵家的双胞胎姐妹,说是有仙缘。赵家婆娘哭了三天,第四天上吊死了。赵家汉子疯了,现在还在镇子外头的破屋里,见人就问。
“看见我闺女没?”
仙舟悬停在广场上方三丈处,不再下降。舟上走出一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
他长得极好,眉眼如画,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他腰间佩着剑,剑鞘是暗青色的,有流光游走。
“供奉。”
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老王头颤巍巍捧上一个木盘,上面盖着红布。男子手指一挑,红布飞开,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金锭、玉器、还有几株装在玉盒里的老参。
男子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就这些?”
老王头腿一软,跪下了。
“上仙明鉴,青石镇连年收成不好,这、这已经是竭尽所能......”
男子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地的石头,或是一丛草。
“仙缘。”
他又吐出两个字。
人群骚动起来。有孩子的父母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藏。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对着人群一晃。镜面光晕扫过之处,大多数人毫无反应,但有几个孩子身上,亮起了微弱的光点。
一个、两个......五个。
“出来。”
没人动。
男子手指虚点,那五个孩子像被无形的线扯着,踉跄着从人群里被拖了出来。都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男有女,脸上全是惊恐。
“娘……”
“爹!救我!”
哭喊撕心裂肺。孩子的父母想冲上来,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只能拼命拍打那看不见的屏障。
男子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铜镜。镜面上的光点还在游走,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胡小北心脏骤停。
那方向,是他家。
不,准确地说,是夕颜站着的位置。她不知何时也来了广场,站在人群外围,正死死盯着被拖出来的孩子们,脸色苍白。
铜镜里一道清晰的乳白色的光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男子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感兴趣的表情。他收起铜镜,身形一晃,下一刻已出现在夕颜面前。
“你!”
他打量着夕颜。
“多大?”
夕颜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十......十七。”
“可有亲人?”
夕颜嘴唇哆嗦,没说话。
男子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就在这时,一声嘶哑的喊声传来。
“别碰她!!”
胡小北从破庙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刚买的炊饼,像攥着武器。他撞开人群,冲到夕颜身前,张开瘦小的胳膊,把她挡在身后。
男子低头看他,像看一只突然跳出来的虫子。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弟!”
胡小北吼得嗓子发劈。
“你们不能带她走!”
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人心里发冷。
“弟?”
他转向夕颜。
“我记得,你父母三年前就死了,哪来的弟弟?”
夕颜一把抱住胡小北,把他往身后塞。
“他、他是我远房表弟,来投奔我的......”
“撒谎。”
男子轻声道,手指一勾。
胡小北感觉一股巨力扯着自己往后飞,重重摔在地上。炊饼脱手,滚了几圈,沾满了泥土。
夕颜想冲过来,却被男子抬手定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
男子走到胡小北面前,蹲下身,仔细看着他的脸。胡小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雪后松针一样的味道。
“有趣。”
男自言自语。
“一个没灵根的凡人,身上怎么会有念的痕迹......”
他伸出手,按在胡小北额头上。
冰冷。
像一块冰直接贴在脑门上。
胡小北想挣扎,身体却动弹不得。他看见男子的眼睛离得很近,那瞳孔深处,似乎有细碎的流光在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
夕颜在漏雨的屋檐下缝衣服,两人分食半块饼,夜里咳嗽时压抑的闷响,还有她贴身戴着的,用红线穿起的小石子......
“原来如此。”
男子收回手,站了起来。
“执念为种,以身为皿......倒是罕见。”
他不再看胡小北,转身走向夕颜。
“你,跟我走。”
夕颜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男子也不强迫,只说:“你若不走,我现在就杀了他。”
夕颜僵住了。
“姐!别听他的!你别……”
夕颜看向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忽然不抖了。她对他做了个口型,很慢,很清楚。
“活、下、去。”
然后她转向男子,点了点头。
男子笑了。他解了夕颜的禁制,却在她能动的瞬间,抬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符印。符印亮起暗红色的光,像有生命的锁链,缠绕上夕颜的身体。
“既然你牵挂他......”
“我就用你的牵挂,炼一具情傀。让你永远记住他,也永远......离不开我。”
夕颜的眼睛骤然睁大。她想说什么,但符印已经收紧,暗红色的光渗入她的皮肤。她整个人开始颤抖,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抽离。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痛苦、挣扎、眷恋、恐惧......最后,所有情绪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
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空洞地望着前方。
男子满意地点头,手指一点。
“从今以后,你就只有一个念头……保护他。”
夕颜的身体动了。她转向胡小北,一步步走来,动作僵硬如木偶。走到胡小北面前,她蹲下,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脸,但手指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开始重复一个动作,左手虚握,仿佛拿着针,右手做引线状,在虚空中一针一线地缝补。那是她给他补衣服时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胡小北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她还是夕颜的样子,但里面那个会笑,会哄他,会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的姐姐,已经不见了。
男子走回仙舟,声音传下来。
“这具情傀就留给你们镇子。三年后我再来,若她还能动,算你们有功。”
仙舟升起,金光收敛,天空的裂缝弥合。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夕颜,或者说,夕颜的情傀,还在不知疲倦地做着缝补的动作,对着空气,对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胡小北慢慢爬起来。他走到那个沾满泥土的炊饼前,弯腰,捡起来,拍掉土。
饼已经凉透了。
他走到情傀面前,把饼递过去。
情傀的动作停了一瞬。空洞的眼睛转向炊饼,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举动。
她接过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胡小北。
然后继续缝补。
胡小北握着那半块冰凉的饼,站在原地。风吹过广场,扬起灰尘。他看着情傀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他笑着,咬了一口饼。
一口一口把那半块饼吃完。
然后他转身,朝镇子外走去。没再看情傀一眼。
在他身后,人群渐渐散去。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只有老王头叹了口气,对旁边人说。
“给那孩子......不,给那傀,搭个棚子吧。别让雨淋了。”
胡小北走着,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跑,好像跑得够快,就能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甩在身后。
他跑出镇子,跑上荒山,跑到一个没人的山坳里,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泥土混着沙石,硌得指甲生疼。
疼。
还知道疼。
那就还活着。
他慢慢坐起来,背靠着一棵枯树。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一种肮脏的橙红色。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三枚铜钱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夕颜硬塞给他的饼。饼已经硬了,但还留着一点点麦香。
他把饼和铜钱包在一起,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空。
仙舟消失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好像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摔倒时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血滴进泥土。
忽然,他看见血滴落的地方,几株枯黄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绿色,化为灰败的粉末。
他愣住了。
抬起手,又滴下一滴血。
另一片草叶枯萎了。
他心脏狂跳,一种莫名的、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咬破舌尖,更用力地挤出一滴血,滴在面前一块石头上。
石头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以血引烬,以念为薪......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烧成灰?”
胡小北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丈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和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刚才滴血的地方。
“你是谁?”
老者没回答,而是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泥土里的血迹,捻了捻。
“愤怒、不甘、憎恨......还有,很深很深的牵挂。”
“这么浓的念,居然没把你撑爆,反而自发引动了天地间的烬......”
他抬头,看向胡小北。
“刚才镇上那件事,跟你有关?”
胡小北转身就想跑。
“别怕。”
老者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是他们的人。我来自清虚宗。”
胡小北停住脚步。
清虚宗?他听过,是方圆万里内最大的仙门。
“你想干什么?”
他戒备地问。
“我想带你走。”
老者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你有修行的资质,虽然......不太一样。留在这里,要么被别的修士发现,当成药引采了,要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害人害己。”
“修行?”
胡小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老者沉默了一下。
“修行有很多种。”
“有人修力量,有人修长生,有人修逍遥......也有人,修公道。”
“公道?”
胡小北重复这个词。
“对。”
老者看着他。
“如果你有了力量,你想做什么?”
胡小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青石镇的方向。镇子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其中一盏,应该是那个破棚子下的。
情傀不需要灯。但她会一直站在那儿,缝补一件不存在的衣服。
永远。
他转回头,看着老者。
“我想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血煞门外门执事,李莽。”
“一个靠采补凡人情感修炼的杂碎。”
“我能变得比他强吗?“
“能。”
“强到可以杀了他?”
“如果你走对路,可以。”
胡小北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那我跟你走。”
老者笑了。他袖袍一挥,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凭空出现,悬浮在离地三尺处。
“上来。”
老者踏上剑身。
胡小北犹豫了一下,抬脚踩上去。剑很稳,像踩在实地上。
剑缓缓升起,离地,升高。风迎面吹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
胡小北最后看了一眼青石镇。灯火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
“道长!”
“修行......要斩断凡尘牵挂,对吗?”
老者侧头看他。
“清虚宗的功法,确实如此。”
“那如果我不想斩呢?”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你会走一条很难的路。比所有人都难。”
胡小北点点头,不再说话。
剑光划破夜色,朝远山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