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她声音不大,指尖却冰凉。
那股力量涌入时,温柔如春水漫过沙地——本该:抹去碧潭的记忆,洗白她被“看光”的尴尬,让所有不该存在的画面沉入意识最深的黑暗。然后他,应该是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只记得从鬼见愁摔下,侥幸挂在树上,挣扎着爬回了家。
然而,他没有。
那股力量,在他的意识深处,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温润的流水在触及某个核心的瞬间骤然凝滞、翻卷,最后像撞上礁石的海浪,碎成无数泡沫,徒劳,消散。
相反,所有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那张绝美得不似凡尘的脸。
琥珀色瞳孔里冰冷的怒意。
她转身时,惊心动魄的曲线飞舞。
水面破碎的波光。
甚至她,蹙眉时眉心那丝极细的褶皱。
一切都完好无损地烙印在脑海,清晰得刺眼。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青衣女子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愕然的神情。那双眸子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收缩、震动。
“你……”
她的指尖还点在他眉心,没有收回。但此刻,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三个时辰前,刘海还挂在鬼见愁的崖壁上。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烙印从出生就刻在血脉里,只等一个坠落的契机,便会苏醒。
蒿山之险,尽在鬼见愁。
那是真正连鬼见了都要发愁的地方。近乎垂直的崖壁,风化的岩石,终年不散的云雾。当地猎户药农走到崖边都要绕着走,老辈人说,那雾里藏着东西,多看两眼魂都会被勾走。
可刘海没得选。
他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十指抠进岩缝,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颤抖,边缘已经磨出了血。山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从领口、袖口一切缝隙钻进来,刮过被汗水浸湿的后颈,激起一层层细密的寒栗。
背上旧竹篓里,娘要的药材,已经采了大半,沉甸甸地压着肩。
当然,有的是用来换油盐的。
而真正赌命求的,是最后那一株。
盲仙草。
药铺孙先生撂下过话,语气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无奈:“盲仙草只在月圆夜开花,花心那滴夜露是药引。配上我祖传的方子,或许——我只能说或许——能化开你娘眼里淤了十年的血块。”
“或许”两个字,孙先生说得犹豫,眼里有些不忍。
可对刘海来说,这就够了。
一点微弱的希望,就值得他把命悬在鬼见愁上。娘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空洞了十年的眼睛,是他夜里不敢深想的痛。
那株灰绿色的草,就长在头顶上方三尺,那片背阴的苔石缝隙里。
草叶蜷缩着,像在沉睡。
中心却鼓起一个莹白的苞,在午后的山风里微微颤动,等待着今夜月圆时绽放——绽放那一刻,花心会凝出一滴清露,只存三息。
今天,正是十五。
刘海咽了口唾沫。
喉结吞口水时,满嘴都是山风灌进来的铁锈味。右小腿传来尖锐的刺痛——刚才探身时,被一片锋利的页岩划开了寸长的口子。血正顺着皮肉往下淌,洇湿了粗布裤腿,一滴,两滴,坠入下方迷蒙的、仿佛永远探不到底的雾气里。
不能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那株草。所有的恐惧、疲惫、寒冷都被压进骨髓深处。左脚在风化的岩面上小心碾实,腰腹绷紧如拉满的弓,全身的力气、意志、乃至那点卑微的希望,都汇聚到右手——
猛地向上一探!
指尖传来了冰凉粗糙的触感。
草茎刮过指腹,带着山石缝隙特有的湿冷和韧性。
抓住了!
狂喜如电流窜过脊背,还来不及涌上心头化作笑容。
左脚所踏的那块石头,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整块风化石从内部碎裂、崩塌。
世界瞬间颠倒。
天与地疯狂旋转、混淆,耳边是尖啸到撕裂的风,混杂着自己失控如擂鼓的心跳。背篓脱飞出去,里面精心采摘了半天的药材天女散花般抛洒,融入翻涌的云雾,瞬间不见踪影。柴刀脱手,在岩壁上刮擦出刺耳声响和零星火花,像绝望的叹息。
失重感死死攫住五脏六腑,将它们狠狠往喉咙口挤压,胃里翻江倒海。
峭壁、扭曲的树影、墨绿色的树冠在视野里急速放大、旋转、扑面而来——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的脆响。
身体撞断了几根横生的细枝,缓冲微不足道。剧痛从腰间炸开,迅速蔓延全身,骨头仿佛在哀鸣。最后,是一根更为粗韧的老松虬枝险而又险地拦腰截住了他下坠的势头。
他挂在离地七八丈高的半空,像块破布般晃荡。
喉头腥甜上涌,他强行咽下。
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怕是不止断了一两根。右腿的伤口彻底撕裂,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裤管,滴滴答答往下落,在下方岩石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肋,疼得眼前发黑,星光乱窜。
就在这片眩晕、剧痛和濒死的混沌中,另一种声音穿透了耳鸣,渗入意识。
水声。
不是山上常见的溪流叮咚,也不是瀑布轰鸣。而是更沉、更稳、也更幽邃的……潺潺声。仿佛就在下方不远,藏在绝壁之下,幽谷至深之处,已经流淌了千年万年。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头。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透过被冷汗、血污和尘土模糊的视线,透过横生枝叶的狭窄缝隙,忍着剧痛,往下望去。
看见了一汪潭。
潭水碧得发黑。
那不是寻常的青碧,而是真正幽邃到极致的颜色,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心。水面平滑如镜,浮着一层稀薄如烟、却凝而不散的白雾,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几缕破碎阳光里,流转着碎金般细碎、梦幻的光晕。
群山如沉默的巨人,紧紧环抱着它,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像是在守护一个沉睡千年的秘密。
一个不该被凡目触及的真相。
蝴蝶池。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猝然扎进刘海的脑海,带来刺骨的寒意。蒿山老辈人代代相传的禁忌之地,说起时总是压低声音,眼神躲闪:池有灵,擅近者不祥,窥视者……必遭横祸。
那横祸是什么,没人说清。
据说,说清的人,都没了。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想移开目光,想挣扎,想立刻逃离这片不祥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水域。
可身体不听使唤。
剧痛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亡的恐惧还攥着心脏。
而他的目光,也凝固了。
因为池心……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