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同光二年,岁在甲申(公元924年)。河北平原尚在凛冬余威之中。
定州城内,义武军节度使府邸深处,炭火将密室映得通红。王都只着一件单衣,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唐河渡口”四个字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阎宗主,此番若成,你玄阴宗便真正在河北立足了。”王都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对面坐着个黑袍人,面覆青铜鬼面,正是玄阴宗幽州分舵主“鬼手”阎罗。闻言冷笑:“王使君不也要借我等之手,除去心头大患?符存审若抵洛阳,在庄宗面前说些什么...使君这三年来与契丹的买卖,怕是兜不住。”
王都眼皮微跳。
三年前梁晋争霸最烈时,他确实暗中与契丹有过交易——用五百套铁甲换得契丹不攻定州的承诺。如今后唐虽立,但这等事若被翻出,足以灭族。
“符存审必须死在定州境内。”王都终于开口,“但不能死在城里,更不能与义武军有半点干系。唐河渡口往南三十里,有个李家庄,那里...很适合。”
阎罗抚掌:“使君高明。事后只需说马匪洗劫村庄,符老将军路见不平力战身亡——还能给使君添个‘剿匪不力’的过失,更显真实。”
二人对视,眼中皆是无须言说的默契。
窗外,二月寒风呼啸如刀。
同一时刻,幽州城。
符存审已卧病月余。六十四岁的老将躺在榻上,胸口如压巨石,每声咳嗽都撕心裂肺。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是四十年沙场淬炼出的锋芒。
“父亲,诏书又至。”九子符彦卿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艰涩。
“念。”
“...卢龙节度使李存审,速赴洛阳面圣,不得延误。钦此。”
符存审听完,沉默良久。他本名符存,被晋王李克用收为养子赐姓李,如今庄宗李存勖即位,这道直呼“李存审”的诏书,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寒意。
“陛下身边伶人当道,郭崇韬刚被冤杀...”次子符彦饶忍不住道,“此时入京,凶多吉少啊!”
“君命岂可违?”符存审撑着坐起,“我若抗旨,便是给朝廷口实,届时发兵讨幽州,你们如何抵挡?”
他看向符彦卿:“你随我去。彦超、彦饶留守幽州——记住,无论我发生何事,幽州兵马不可轻动。北有契丹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内乱。”
符彦卿单膝跪地:“孩儿誓死护卫父亲周全!”
二月初八晨,幽州南门。
三百铁骑整装待发。这已是符存审能带的最少兵力——多则显疑,少则难保安全。老兵们甲胄肃然,马鞍旁挂着制式统一的横刀,那是幽州军的标志。
城门处,留守将校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
“将军保重——!”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
符存审勒马回头,望着这座他镇守七年的雄城,望着城头猎猎的“李”字大旗(他仍用赐姓),最终一鞭抽在马臀。
马蹄声碎,烟尘南去。
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的山岗上,几双眼睛正盯着这支队伍。信鸽冲天而起,往定州方向飞去。
二月十二,队伍进入义武军地界。
天气转暖,官道两侧积雪消融,露出枯黄草甸。符彦卿策马在前,眉头始终紧锁——太安静了。沿途村镇皆有义武军岗哨,却对他们的通关文牒查验得过分仔细,且眼神躲闪。
“父亲,王都此人...”夜间扎营时,符彦卿低声道。
“我知道。”符存审拨弄着篝火,“王处存的养子,为人机巧,善观风向。当年梁晋相争,他义武军表面助我河东,私下与朱温也有往来。”
“那我们还走定州?”
“这是最快路线。”老将军咳嗽几声,“况且,他王都还没胆子公然对朝廷节度使下手。”
但符存审错了。
同一夜,定州节度使府,王都正在接见一位特殊客人——契丹特使萧咄里。此人汉名萧平,乃耶律阿保机妻族,常年经营南朝事务。
“王使君放心,事成之后,我主答应:五年内契丹铁骑不踏定州半步。此外...”萧平推过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金锭,每根上都刻着契丹文“南院”二字。
王都盖上木匣,淡淡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哦?”
“我要成德军节度使之位。”王都直视萧平,“事成之后,契丹需在边境制造压力,让朝廷不得不倚重我王都——届时,我自会上表请求兼领成德。”
萧平抚须沉吟,片刻后笑了:“使君好算计。不过,若庄宗直接发兵讨伐呢?”
“所以符存审必须死得像场意外。”王都眼中寒光一闪,“他死了,幽州必乱。朝廷要么用我去平幽州之乱,要么...就得防着幽州投了契丹。无论如何,我王都的价值,就大了。”
二人举杯,杯中酒映着跳动的烛火,殷红如血。
二月十六,黄昏。
符存审一行抵达李家庄以北二里处。按计划,本应在庄内借宿一夜,翌日清晨渡唐河。
但庄子里静得出奇。
“不对劲。”符彦卿抬手止住队伍,“斥候呢?”
一炷香前派出的两名斥候,至今未归。
符存审眯眼望去,暮色中的李家庄屋舍俨然,却无炊烟,不见人畜。他久经战阵,心中警铃大作:“后队改前队,原路撤回!”
太迟了。
东、西、北三面丘陵后,突然竖起黑色旗帜。没有喊杀声,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数百黑衣骑兵如鬼魅般涌出,呈扇形围拢。他们马术精湛,行进间竟能保持齐整队形,显然不是寻常马匪。
“结圆阵!”符彦卿拔刀大喝。
幽州铁骑瞬间反应,外层下马列盾,内层张弓搭箭。这是他们应对骑射的标准阵型。
但黑衣骑兵在两百步外齐齐停住。为首一骑缓缓出列,青铜鬼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符老将军。”阎罗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嗡嗡作响,“此路不通了。”
符存审拍马上前:“尔等何人?胆敢拦截朝廷节度使!”
“将死之人,何必知晓太多。”阎罗一挥手。
下一秒,让幽州军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南面,李家庄方向,竟涌出更多黑衣人,且押着数十名百姓!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串着,哭喊声撕心裂肺。
“李家庄一百三十七口,皆在此处。”阎罗声音平静,“老将军若束手就擒,我可放他们生路。若抵抗...”他顿了顿,“贵军每杀我一人,我便杀庄民十人。”
毒计!
符存审脸色铁青。他一生征战,最重军民之情。若因自己连累整庄百姓...
“父亲!这是诈!”符彦卿急道,“他们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庄民中一个老者突然挣脱绳索,冲向黑衣骑兵:“将军快走——他们早把庄子屠...”
噗嗤!
长矛贯穿老者胸膛。血溅三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黑衣骑兵动了。不是冲向军阵,而是冲向被俘的庄民!
屠杀开始了。
“杀——!!!”
符彦卿目眦欲裂,率五十骑冲了出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
但这正中阎罗下怀。
幽州军圆阵一破,黑衣骑兵立即发动总攻。他们不用弓箭,而是掷出一种奇特的短矛——矛头带倒钩,中者非死即残。更可怕的是,这些黑衣人武艺极高,近身后弯刀翻飞,竟是西域路数!
“是契丹‘铁鹞子’!”有老兵认出,“混了江湖高手!”
没错,玄阴宗此番出动的,是混合了契丹精锐与宗门杀手的特殊部队。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个个不畏死。
符存审拔出了“定国剑”。
老将军虽病重,但剑术根基犹在。三名黑衣人扑来,剑光一闪,两人咽喉飙血倒地,第三人被一脚踹飞。但这一动,引得他剧烈咳嗽,险些栽下马。
“保护将军!”
亲兵队长王虎率二十人死死护在符存审周围。他们是符家亲兵,世代受恩,此刻皆抱死志。
战场上,符彦卿已杀红眼。他的长枪挑翻第五个敌人时,左臂中了暗器——一枚淬毒的梭镖。麻木感迅速蔓延。
“九公子后退!”校尉赵大替他挡下一刀,自己却被弯刀劈中面门。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幽州铁骑虽勇,但敌众我寡,地形不利,更被百姓牵制,逐渐陷入绝境。
符存审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儿郎,看着远处被屠杀的百姓,又看着李家庄方向——那里,十岁的李归尘正从尸堆中爬出,被一个黑衣人发现...
“彦卿!”老将军忽然大喝,“听我将令!”
符彦卿回头。
“我带亲兵向东突围,引开主力。你率剩余人马,救百姓,向南走!”符存审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父亲不可——”
“记住!”符存审盯着儿子的眼睛,“活着回幽州,不要急于复仇。抵御契丹,护我中原百姓安全!”
说罢,他竟率二十亲兵,反向朝黑衣骑兵最密集处冲去!
“老将军在此!想要功劳的,来取——!”
这一吼,气贯长虹。黑衣骑兵果然大部被引动,潮水般涌向符存审。
符彦卿咬牙,含泪吼道:“救百姓!向南突围!”
符存审的最后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二十亲兵,最终只剩三人。老将军身中七创,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被长矛刺穿。但他仍持剑立于土丘上,周围倒着三十余具黑衣人的尸体。
阎罗终于亲自上前。
“老将军好武艺。”他摘下面具,露出张满是刀疤的脸,“可惜,时势不要英雄。”
符存审拄着剑,喘息着:“契丹...给了王都...什么许诺?”
“使君要成德军节度使。”阎罗坦然道,“至于我玄阴宗,要在河北开宗立派,自然需要...投名状。”
“呵...呵呵...”符存审笑了,血从嘴角溢出,“尔等...终究是蛮夷走狗...不识华夏大义...”
“大义?”阎罗讥讽,“这世道,活下来的才是大义。老将军,安心上路吧。”
他提起弯刀。
最后一刻,符存审望向南方——那是洛阳方向,是他效忠一生的李唐社稷;他又望向东北——那是幽州,是他的家,是他的儿郎们...
弯刀落下。
定国剑断成两截。
后唐名将、卢龙节度使李存审,卒于同光二年二月十六,黄昏。年六十四。
符彦卿最终带着十七骑和四十余名庄民逃出生天。
他们躲入太行山支脉,七日后才敢露面。此时,定州已贴出告示:“马匪劫掠李家庄,卢龙节度使李存审路见不平,力战殉国。义武军节度使王都正全力剿匪。”
谎言被粉饰成了事实。
而在幽州,符彦超、符彦饶接到噩耗,却不得不按下悲愤——朝廷使者已至,宣布由赵德钧接任卢龙节度使。符家兄弟,只得了虚衔。
二月末,王都在定州大宴三日,庆祝“剿匪大捷”。席间,他收到契丹密信,只有四字:“承诺不变。”
宴后深夜,王都独坐密室,对着那匣金锭发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走上了不归路。但乱世之中,哪有归途?
与此同时,太行山深处。
青云剑客谢沧澜救下的那个孩子,依旧高烧不醒。偶尔大声惊呼:“母亲...不要。”
谢沧澜抚着他的头:“孩子,记住今天。但不要只记住仇恨。”
窗外,二月将尽,山风呼啸如诉。
幽州换了新旗,定州多了新坟,洛阳的庄宗还在听伶人唱戏。没人知道,这个幸存的孩童,二十年后将掀起怎样的波澜;也没人知道,符彦卿带着父亲的遗言,正在心中埋下怎样的种子。
乱世如炉,众生皆柴。
但有些火种,一旦燃起,便再也扑不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