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花园十七栋。一扇漆皮斑驳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落着薄薄的灰。
“江教授,何苦呢?”
秘书小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楼道里声控灯刚灭,他的话便暗了一半。
“今年院里给您的特招名额就这么一个。多少人盯着,您倒好,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上回来,门都没敲开。这回又——”
江伯言没有接话。
他今年五十七岁,江宁大学文学院仅存的三位二级教授之一。头发白了七成,脊背却还硬朗,像一管用旧了的狼毫——锋已微秃,骨未稍弯。
江宁大学的特招制度,有些年头了。凡在国家级写作比赛中斩获二等奖以上的学生,便有了叩门的资格。而每一位二级教授,每年只握一个名额。不是推荐去考试,是直接决定谁可以跨过那道门槛。
这道门槛,往年放进来的人,有过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散文天才,有过家徒四壁的诗词少年。唯独不曾有过谁的条子。
于是院里便有了那么一句话,传得很轻,却传得很远——
江伯言的笔,比高考的卷子难批。
“能写出那篇文章的人,”江伯言低下头,目光落回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上。一寸照片里,少年留着寸头,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像望着一座他迟早要翻过去的山。姓名栏里,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着——“陆正”。
“值得我走这两趟。”
报名表填得一丝不苟。家庭住址、就读学校、获奖记录,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唯独联系方式那一栏,电话拨过七次,始终无人接听。邮件发了四封,一封都没回来。
小陈为这件事堵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您说这叫什么态度?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表填了,人没了。外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这还没进门呢,架子先端到天上去了。您这堂堂二级教授,头一回来,说人不在。今儿又来,还是扑个空。这要搁《三国》里,刘玄德也不过三顾茅庐,您这都第二回了,他诸葛亮倒好,连个面都不露——”
江伯言抬手按了门铃。
叮咚。
门内很安静。
他又按了一次。
过了将近一分钟,门终于动了。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张中年女人警惕的脸。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还在上面来回地擦,擦出一种不安的干净。
“你们找谁?”
“您好,”江伯言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请问,这是陆正同学家吗?我是江宁大学文学院的老师,想跟他谈谈特招的事。上回来过一趟,不巧没见着。”
女人怔了怔。警惕从脸上退去,换上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几分无奈,几分歉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对自家孩子那种又恼又宠的纵容。
“又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拉开。
“我家正儿啊,跟朋友爬黄山去了。”
小陈在后面,身形微微一晃。
江伯言也顿了一下。“爬山?”
“对。昨晚上走的,坐的绿皮火车。说要看日出。”女人的语气,像在念一段儿子留给她的口信,念得一字不差,“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妈,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我爬山去了。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一个高三的学生。一张211大学特招的入场券,多少人做梦都想接住的东西。他留给教授的,是这四个字。
小陈的脸色,像生吞了一整只苍蝇。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到江伯言耳边:“教授,您听听。归期未定——这叫什么话?诸葛亮在卧龙岗上,还留个童子给刘备回话呢。这位倒好,留四个字就打发人。咱们这是请学生,还是求神仙?”
江伯言没有接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那张一寸照片。少年寸头,眉眼之间干干净净,没有讨好,没有急切,只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像山间一块石头,风吹不动它,雨淋不动它,它就那么待着,等云从头顶过去。
那篇获奖文章,他前前后后读了五遍。
题目只有一个字:《山》。
写的是一个少年十八年里爬过的所有的山。文字很淡,不煽情,不堆砌,有些地方甚至故意写得笨拙——像石头垒的台阶,粗糙,不平整,但一脚踩下去,每一块都稳稳当当。
最末一段,只有一句话。
他几乎可以背出来。
“山从来不叫人来爬。是人自己要上去的。”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大概确实不会觉得,一个特招的名额有什么了不起。
江伯言把报名表折好,贴着衬衫,放进西装内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沉稳而清晰。
小陈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教授,这都第二回了。头一回来,门都没进。这一回来,又是四个字。您该不会真要凑个三顾——”
“走吧。”
江伯言打断他,脚步没有停。
楼梯下到一半,他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身,望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还勉强认得出来——忠厚传家久。下联被风撕去大半,只剩下半截残纸,上面四个字墨迹虽淡,骨架犹存。
诗书继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走出几步,才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陈,你知道刘备三顾茅庐的时候,多大年纪?”
小陈一愣。“这……书上倒没细说,总得四五十岁了吧?”
“四十七。”江伯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诸葛亮那年二十七。一个四十七岁的左将军,汉室宗亲,当世枭雄,去请一个二十七岁的白身书生。头一回没见着,第二回大雪封山也没见着,第三回诸葛亮在睡午觉,他就在阶下站着等。”
小陈不说话了。
“后人总说三顾茅庐是佳话,是美谈。”江伯言推开单元门,日光涌进来,他微微眯了眯眼,“可少有人去想,刘备站在雪地里那会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那个人值得。”江伯言迈出门去,“真正的大才,从来不往人堆里扎。你得去找他。”
小陈站在门里,愣了好一会儿。
小区门口。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花坛边上,正拿手里的火腿肠喂一只橘猫。寸头,皮肤被日头晒出一种健康而沉静的褐。脚边搁着一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拉链头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徽章——黄山迎客松。
江伯言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少年的目光抬起来。
他看见了。江伯言西装内袋的边沿,露出一角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贴着他的照片。
他没有出声。
等两个人走远了一些,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山间的云,不为任何一阵风改变自己的节奏。
他低头看着那只橘猫。
“刘备来了两次,诸葛亮都不在。”他蹲下去,把最后一截火腿肠掰成两半,放在猫面前,“到了第三次,诸葛亮其实是在的。”
猫低头吃起来。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耐心,站到他把那个午觉睡完。”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江伯言的身影正穿过小区门口的铁栅栏门,西装被风吹起一角,那方方正正的报名表稳稳地贴在他胸口。
“这个人可以。”
少年笑了。嘴角扬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日光从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脚边那只帆布包上。
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他说。
“也该去见见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江伯言离开的方向走去。不急,不缓,步子踩得稳稳的,像走在一条他自己选的山路上。
身后那只橘猫蹲在原地,眯着眼睛望他的背影,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远处,江伯言忽然停下脚步。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日光底下,一个少年正朝他走来。寸头,帆布包,迎客松的徽章在拉链头上晃。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报名表。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终于对上了。
江伯言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等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过来。
像等一座山,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走完那几步。
因为江伯言先开了口。
“陆正。”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念一个他已经确认过许多遍的名字。
少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半寸,他没有去扶。日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像一棵刚刚栽进土里的树苗,还没来得及向任何一个方向倾斜。
“您是江教授。”
他也用了陈述句。
江伯言看着他。看着这个让他在一周之内跑了两次霆峰花园、拨了七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反反复复读了五遍文章的十七岁少年。看着这张和报名表上一模一样的脸——短发,直直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同的是,照片里的人望着镜头,而眼前的人望着他。
江伯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照片里有一点不一样。照片里他像一座山,沉默地立在那里,等着被翻过去。而眼前这个人,像刚刚从山上走下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山顶的风和日出的温度,眼睛里有一种看过云海之后才会有的、不惊不乍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从黄山回来的?”
“今早。”
“日出看到了?”
“看到了。”
陆正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值得他记住的画面。“四点五十爬上去的。山顶上已经有几十号人了,裹着租来的军大衣,挤在栏杆边上举手机。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拍。”
“你呢?”
“我没拍。”
“为什么不拍?”
陆正想了想。
“拍下来,就是给别人看的了。”
江伯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放着报名表的口袋,又抬起头来,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十七岁。高三。坐绿皮火车去黄山,在山顶上看着日出,不拍照。留给上门拜访的教授四个字——归期未定。然后坐在小区门口喂一只流浪猫,等着那个被他晾了两次的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不是傲慢。
江伯言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身上那种让人觉得“架子大”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架子。他只是真的不着急。像一个爬山的人,不会因为山脚下有人喊他的名字就加快脚步。他知道自己的节奏,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你刚才,一直在小区门口?”
“嗯。”
“看见我进去了?”
“看见了。”
“看见我出来了?”
“看见了。”
江伯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五十七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密密的纹路,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陆正,我今天是第二次回来了。”
“我知道。”
“上一次来,你也不在。”
“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那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吗?”
陆正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像一个写字的人面对一张白纸时的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要写什么,而是在想怎么写才最准确。
“特招的事,”他说,“我在网上查过。江宁大学文学院,二级教授以上,每人每年有一个名额。可以越过高考,直接录取。条件是在国家级写作比赛里拿过二等奖以上。”
“查得很清楚。”
“我还查了另一件事。”
江伯言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往年拿到名额的那些人,”陆正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他自己整理过的资料,“有一个后来拿了茅盾文学奖,有一个进了中国作协,还有一个在《收获》上开了专栏。没有一个走过后门的。”
他停顿了一下。
“也没有一个,是被人找上门的。”
这句话说完,他闭上了嘴。不是因为说完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小陈站在江伯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出声。他从刚才在楼道里就在观察这个少年。他见过太多在江伯言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学生,也见过太多拼命表现自己、恨不得把读过的书全背一遍的年轻人。但眼前这个人,不紧张,也不表现。他就站在那里,像在和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说话。
江伯言把报名表从内袋里抽出来。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陆正看了一眼那张纸。皱巴巴的,折痕很深,显然被人反复展开又折上。照片那一个角有点卷边了,像是被拇指反复摩挲过。
“是我写的。”
“《山》这个题目,谁出的?”
“我自己。”
“为什么写这个?”
陆正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他的帆布包旁边,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
“因为别的题目我不会写。”
江伯言没有说话。
“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出题目,写母爱,写春天,写一件难忘的事。”陆正的声音轻下去一点,“我每次都写不出来。不是不想写,是那些东西我写不好。写出来也是假的。后来我就不写了。”
“那为什么写山?”
“因为山是真的。”
陆正抬起头来。
“我爬过的每一座山,都是真的。石头是真的,台阶是真的,爬到一半喘不上气是真的,到了山顶上风很大也是真的。这些东西不用编。它就是那样的。”
江伯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区门口有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绕着陆正的脚踝蹭了一圈,又蹲下了。
“陆正,”江伯言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五十七岁了。教了三十多年书,批过的作文,看过的文章,加在一起,大概够从这儿铺到黄山脚下。”
陆正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写不了那些编出来的东西。只能写真东西。”江伯言把那张报名表慢慢展开,铺平,像展开一张地图,“可你知道吗,大部分人写了一辈子,连这个道理都没弄明白。他们把假的写得很真,以为那就是本事。”
他的手指点在报名表上,点在那张一寸照片旁边。
“而你不一样。你把真的写得很真。”
陆正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您来找我。”
“所以我来了两次。”
江伯言把通知书递过去。
“现在,这张纸归你了。”
陆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一寸照片上的自己,拍于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拿到作文比赛的获奖通知,班主任让他交一张证件照,说要往上报。他去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没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习惯对着镜头笑。
后来那张照片就贴在了这张纸上。
再后来,这张表被一个人折好,贴着衬衫,放在胸口。
“我要拿着这张纸去找谁?”他问。
“江宁大学文学院。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江伯言顿了一下,“不过你最好别今天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周日,楼门锁着。”
陆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小陈在身后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堵在胸口的话——那些关于态度、关于架子、关于三顾茅庐的牢骚——全都可以咽回去了。这个孩子不是什么诸葛亮。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爬山从来不拍照的少年。江伯言来找他,不是屈尊,是识货。
“那我周一去。”陆正把报名表折好。他的折法和江伯言不一样,江伯言折得一丝不苟,像折一份文件。陆正折得随意,像折一张草稿纸,随手塞进帆布包的外兜里。
“不怕弄皱了?”江伯言看着那个外兜。
“皱了也是真的。”陆正说。
江伯言又笑了。
“走吧,”他转过身,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周一我在办公室等你。”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陆正。”
少年回过头。
“下回爬山,能带上我吗?”
陆正看着他。日光底下,江伯言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西装上沾着从霆峰花园老楼道里蹭来的墙灰。这个人为了找他一共来了两次。第一次他没在。第二次他在,但他在小区门口等着,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来第三次。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行,”他说,“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带手机。”
江伯言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从老槐树底下传开,惊起了枝头上蹲着的几只麻雀。小陈站在一旁,有些恍惚——他在江伯言身边工作了六年,从没见过这位老先生这样笑过。
“好,不带手机。”江伯言收起笑声,认真地点了点头,“带眼睛就够了。”
车门拉开,又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霆峰花园的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陆正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直到尾灯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从帆布包外兜里掏出那张报名表。
展开。铺平。
一寸照片里,三个月前的自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把照片那一角用手指摁了摁,把卷边压平。然后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很仔细,一丝不苟,折痕笔直。
像折一座山的地图。
他把它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拍了拍包。
橘猫在他脚边叫了一声。
“饿了吧?”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明天我得去江宁大学了,”他轻声说,像在跟猫商量,“周一。早上八点。坐最早那趟公交。”
猫又叫了一声。
“然后下午回来。”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晚上给你带吃的。”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稳稳的,像走在一条他自己选的山路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只橘猫的爪边。
猫蹲在原地,低头嗅了嗅他的影子。
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又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