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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强。
一个普通得骨髓里的名字,像这座城市呼吸间扬起的、无人会多看一眼的尘。一个普通得刻进模板的中年男人,是亿万人海里沉浮的一粒沙。此刻,他站在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大楼门下,怀里抱着个半空的A4纸箱,里面塞着茶杯、几本旧笔记本、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纸箱方正,轻飘飘的,恰似他这被规训得棱角模糊、内容却日渐稀薄的人生。
他失业了。在这个时代,这不算新闻。没有预想中的天塌地陷,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心底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连风都停滞。愤怒、恐惧、解脱……这些情绪像被抽干的河床,只余下粗粝的空白。车流在眼前汇成光的河,霓虹将街景晕染得繁华又冷漠,一切都还在运转,只是这一切,忽然都与他断了关联。
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黄大强手臂一扬,纸箱划了道弧线,精准落入“可回收物”的格子。他顺手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塑料壳子在桶沿磕出轻响,随即没入黑暗。动作干脆,像甩脱一具早已不合身的壳。
想想也是,他本就是传说中的“三无人员”:无房贷压脊梁,无婚债绞脖颈,无儿债系心头。工作二十多年,折折腾腾倒也攒下十几万存款,省着点,躺几年似乎也无不可。可为什么,胸口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嗖嗖地往里灌着冷风?四十多年光阴淌过去,没留下什么值得挺直腰板说道的成就,连可供反复咀嚼的温暖片段也稀缺得可怜。人生像一页写满又擦去的草稿,最后只剩一片橡皮屑的狼藉。
“总得……做点什么吧。”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街头的喧嚣吞没,“不然,真就白来一趟了。”
十字路口的红灯开始倒计时,跳动的红色数字,像生命不可挽回的漏刻。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知道错过这个绿灯,就得在斑马线前再耗上五分钟。他忽然就不想等了,一秒都不想。脚下加快,从小步疾走变成了小跑——街对面就是公交站,他要在绿灯熄灭前冲过去。
“嘀——!!!!”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鸣笛,裹挟着橡胶摩擦地面的焦臭味,从侧面狠狠撞来。那声音不是警告,是死神的狞笑。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他,身体瞬间失重,像片破布般被抛起,视野天旋地转,然后便是沉重到碾碎骨骼的撞击。
剧痛炸开,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四肢百骸。他瘫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动弹不得。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糊住了眼睛,将世界染成一片颤动的暗红。意识像退潮般飞速流逝,沉向无边的、寂静的黑暗。
……
黄大强睁开了眼。
他仍站在马路靠公司的这一侧,鞋尖差点踩上道牙石。刚才那肝肠寸断的剧痛、冰冷的触感、腥甜的血气,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残影。
但,不对。
世界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汽车的引擎、远处的广告音乐、行人的交谈、甚至风撩动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他惶然四顾,浑身的血都凉了:行人定格在抬脚的瞬间,车辆悬停在马路中央,一只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僵在半空,维持着膨胀的姿态。树叶,街边招牌闪烁的霓虹,乃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切的一切,都被钉死在了某一帧画面里。时间,停止了流动。
“果然……还是死了啊。”黄大强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苦涩。也好,这浑浑噩噩的一辈子,总算演完了。接下来,该是黑白无常锁链哗啦作响,带他去那阴曹地府报到了吧?传说中评判功过、决定轮回的地方,于他而言,无非是另一个形式的终点站。
就在这时,街对面,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像任何一个寻常午后等着过马路回家的小学生。可在这万物凝滞、色彩黯淡的画卷里,她那挥舞的手臂,是唯一鲜活动作的笔触,刺眼得令人心悸。
是引路人吧。黄大强心想,倒也客气,没直接上锁链。他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穿过凝固的车流,走向对面。那些静止的车辆和行人,如同博物馆里栩栩如生的蜡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大叔,”小女孩仰起脸,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要买火柴吗?”
走近了,黄大强才看清她的模样。羊角辫有些毛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嘴角陷下去两个小小的梨涡,盛满了不属于这个死寂世界的生机。
火柴?黄大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小朋友,叔叔不抽烟,用不上火柴。我……是不是已经被车撞死了?你是来带我去……该去的地方的,对吧?”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不想吓着孩子。
小女孩却眨了眨眼,露出些许困惑:“阎王爷?我不认识呀。我只是个卖火柴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不过我的火柴很特别哦——划燃一根,就能送你去另一个世界。但去哪里是随机的,而且一盒火柴,只有一次机会。火柴灭了,或者你用完了,就回不来了哦。”
……?
黄大强的大脑宕机了几秒。卖火柴的小女孩?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在雪夜冻死的可怜孩子?故事里,她在火柴的光晕中看见火炉、烤鹅和祖母,最终在幻象中离世。可眼前这个……划火柴能穿越世界?这设定跳脱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死得太快,产生了逻辑紊乱的幻觉。
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热流,猛地取代了所有的迷茫与绝望!死了?不,这是机会!一个彻底重置人生,摆脱这具平庸躯壳和失败命运的机会!在那个可能存在的、全新的世界里,他或许能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活出另一种波澜壮阔!
“买!我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多少钱?给我一盒!”
小女孩笑嘻嘻地从侧边口袋掏出一盒火柴,很常见的“红双喜”牌子,红色包装有些旧了。“一块钱一盒,”她晃了晃手腕,露出一只粉色塑料电子表,表盘侧面竟有个小小的二维码,“支持扫码支付哦,谢谢惠顾,大叔。”
“滴。”扫码,付款,机械的提示音在这绝对寂静中格外清晰。
黄大强接过那盒轻飘飘的火柴,触手是粗糙的纸质感觉。他刚想抬头问问具体怎么“划”才能用,却发现——眼前的马路空空荡荡。那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如同阳光下蒸腾的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手中这盒小小的火柴,和这个依旧死寂凝固的世界,证明着刚才那不真实的邂逅。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推开狭小的纸盒,捏出一根细细的火柴杆。硫磺头抵在盒子侧面的磷片上,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一划——
“嚓!”
微小的爆燃声响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并非从火焰中,而是从火柴头划过的那一点骤然爆开!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速膨胀、翻滚,瞬息之间吞噬了他的手、他的身体、他周遭凝固的一切景象。视线被彻底剥夺,失重感再次袭来,仿佛跌入无边云海。
“喂!找死啊你?!!”
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他猛地拽向一边。白雾飞速散去,光线、声音、气味……各种感知猛地灌入。
黄大强踉跄几步站稳,惊魂未定地看向拽他的人,又迅速环顾四周。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脱口而出的惊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到底……到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