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上的旧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陈末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廓——这是他在全神贯注时的习惯动作。右手则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床,镊子尖端在绿豆大小的灵能耦合器内部拨动着,每一次调整都控制在微米级别。维修台左侧的全息示波器上,紊乱的能量波形正逐渐归于平静。
地下维修铺的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气味:劣质合成润滑油的刺鼻味,以及老旧灵能元件过载后特有的、类似臭氧的金属焦味。墙角的通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烟雾搅成螺旋状,却抽不走多少。
这是第七区边缘,昊天集团光芒照不到的角落。
“末哥,能修好吗?”蹲在维修台对面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工装裤的裤缝。
陈末没抬头:“耦合器第五针脚熔了。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
“捡、捡的……”
“捡的?”陈末终于抬眼,昏黄的检修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军用级三型耦合器,出厂序列号都没磨干净,你从昊天集团运输队的事故现场‘捡’的?”
少年脸色白了。
陈末收回视线,镊子继续工作:“下次让他们把序列号磨干净再送来。这次收费加三成。”
“谢谢末哥!”
示波器上的波形彻底稳定了。陈末放下工具,从工作台下摸出半瓶浑浊的清洁剂,倒在棉布上擦拭手指。机油和金属屑混成的污垢在布料上晕开,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两秒,突然开口:
“小七。”
“啊?”
“你姐姐的肺病,需要二代净血仪对吧?”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末哥,我……”
“这东西修好了,黑市价够买两台净血仪还有剩。”陈末把耦合器丢进防静电袋,推过去,“但运输队的货都有追踪信标。你直接出手,半小时内安保机器人就会敲你家门。”
他顿了顿,从工作台下层又摸出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信标屏蔽器。借你用一周,老规矩,日息百分之五。”
小七接过两样东西,手指微微发抖,最终只说出一句:“……我明天来付定金。”
少年抱着东西钻进维修铺后墙的暗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管道深处。陈末起身,走到水槽边洗手。冷水刺骨,他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部的旧疤——三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纪念。
也是三年前,他从前调查局精英,变成了地下维修铺的老板。
耳垂的刺痛突然加剧。
不是幻痛。陈末皱起眉,伸手触碰右耳垂——那里确实在发烫,像有人把微型烙铁按在皮肤上。他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凸起。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墙边那面布满油污的镜子前,侧过头。右耳垂上,不知何时嵌入了一枚暗银色耳钉,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流动着极淡的蓝色光纹,像呼吸般明灭。
他尝试捏住耳钉,用力——
警告:强制分离将触发神经摧毁协议。
冰冷的女性声音直接在大脑中响起,毫无情感起伏,像念一行早已写好的代码。
陈末的手僵在半空。
救世主系统绑定完成。正在扫描绑定者特质……
眼前突然展开一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无数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又在瞬间重组为简洁的界面。陈末瞳孔收缩——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增强现实技术,没有设备,没有植入体,影像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扫描完成。
绑定者:陈末
编号:A-007
特质分析:理性(A)、高效(A-)、必要时冷酷(B+)、过度共情(C-)
综合评价:符合‘文明筛选者’基础标准,具备培养潜力。
系统使命:在灵源枯竭倒计时(剩余537天11时47分)前,执行‘方舟计划’,确保文明延续。
陈末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方舟计划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光幕上弹出新的窗口:
【新手反派任务已发布】
任务描述:放弃第七区隔离墙应急维修。
现状:三小时前,第七区东侧隔离墙发生结构性裂纹,灵能污染正缓慢泄漏。当前污染浓度:0.7标准单位/立方米。预计12小时后达到临界值(3.0单位),届时该区域78%生物将发生不可逆畸变。
维修方案:需要三名熟练技师工作3小时,消耗标准灵能单元×15。
系统计算最优解:隔离墙维修消耗的资源与时间,可用于加固更重要的核心区防护。牺牲第七区(人口:12,437人)可换取核心区安全边际提升23%。
请确认执行:放弃维修。
任务奖励:反派值+5,解锁技能【初级冷酷】(小幅降低情感对决策的干扰)
任务惩罚(如违抗):痛觉敏感度提升300%,持续24小时。
倒计时:00:59:58
陈末站在那里,水龙头还在哗哗淌着冷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耳钉的蓝光在昏暗的维修铺里一闪,一闪。
“放弃维修?”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的。这是基于当前数据的最优解。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的特质评估显示,你理解‘必要牺牲’的概念。三年前的那次任务,你曾做出类似选择。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研究所。灵能泄露警报。三十七名研究员被困。
上级指令:封锁现场,防止污染扩散。
他执行了命令。
后来事故报告上写着:“因及时封锁,污染未扩散至居民区。内部人员全部牺牲。”
全部牺牲。
包括他当时的搭档,林玥。
“那不是我的选择。”陈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那是命令。”
结果相同。系统说,你证明了你在必要时可以做出高效但冷酷的决策。这正是你被选中的原因。
倒计时在眼前跳动:00:58:12。
陈末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挂着的脏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向维修铺角落的工具架。架子上层整齐排列着各类精密工具,下层却堆着些粗笨的家伙——大号液压钳、破拆锤、加固用合金支撑杆。
他取下支撑杆和一套气动铆枪。
检测到行为偏离。系统的声音响起,请确认:你是否要违抗任务?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铺子后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门外是他的“仓库”——其实是个半坍塌的车库,堆满了从各处淘来的废旧设备和材料。他在一堆锈蚀的管道旁蹲下,开始翻找。
重复询问:你是否要违抗任务?
陈末从杂物堆里拖出三块还算完整的防护墙板材,检查了边缘的卡扣结构。
警告:违抗任务将触发惩罚。痛觉敏感度提升300%。
他动作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第七区的方向。从这儿看不到隔离墙,但能看到那片区域零星的灯火,像濒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我修过那堵墙。”陈末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两年前大检修的时候。当时我就说,东侧地基有应力集中,他们没听。”
他站起身,开始往手推车上装材料。
你的行为不符合最优解。系统说,基于你的特质,系统预期你会做出理性选择。
“去你妈的理性。”
辱骂系统,叛逆值+1。当前叛逆值:1/100。
陈末推着手推车走出仓库。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昊天集团塔楼的巨幅广告屏还在闪烁,播放着“灵能新时代,幸福每一家”的宣传片。广告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朝第七区走去。
就在跨过街道中线的瞬间——
剧痛。
不是从某个部位开始,而是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同时爆开的痛感。像有人把他扔进了碎玻璃搅拌机,又通上了高压电。陈末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推车咣当一声翻倒,材料散落一地。
冷汗在几秒内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惩罚已生效。痛觉敏感度:300%。持续时间:24小时。
陈末咬紧牙关,齿缝间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他试着动手指——简单的屈伸动作带来的是指关节被碾碎般的痛楚。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闪烁:00:51:33。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动作每进行一寸,痛感就叠加一层。等完全站直时,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全是疼痛催出的生理性泪水。
但他还是弯腰,开始一块一块捡起散落的材料,重新装车。
你的行为逻辑存在矛盾。系统说,你明知惩罚存在,明知最优解,仍选择低效路径。这与你的特质评估不符。
陈末没力气回答。他全部意志都用在对抗疼痛和继续动作上。装好车,推动——车轮碾过路面一颗小石子带来的颠簸,让他的脊椎像被铁锤砸了一记。
三百米的路,他走了十五分钟。
第七区隔离墙的裂缝比想象中还严重。不是简单的墙体开裂,是地基沉降导致的整体结构性损伤。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灰白色的灵能雾气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接触到的墙面已经长出诡异的晶状体。
陈末靠在墙边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持续活动变得更尖锐。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墙体的结构图——两年前他参与检修时,看过完整图纸。
支撑点应该在……
他睁开眼睛,举起气动铆枪。
第一声铆钉打入墙体的闷响炸开时,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了耳膜。陈末身体晃了晃,差点跪倒。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第二枪。第三枪。
每一声响,都像有人用钢针捅穿他的颅骨。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陈末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铆钉,装了多少支撑杆,只记得每一次抬手都像举起千斤重物,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碎玻璃。中途有两次,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味。
终于,最后一处裂缝被临时补强板材封住。陈末用颤抖的手启动检测仪——读数显示泄漏浓度降至0.1单位,安全阈值内。
他瘫坐在墙根,仰头靠着冰冷的墙体。汗水把头发全粘在额头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任务违抗确认。惩罚将持续23小时18分钟。
系统声音响起的同时,陈末眼前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行为结果评估】
你选择维修隔离墙。
消耗:标准灵能单元×9(低于预估),时间3小时02分。
直接结果:第七区灵能污染扩散被阻止,预计避免畸变人数:9,701人。
间接后果:因占用维修资源,核心区三号防护节点加固工作推迟6小时。在此期间,该节点遭遇小型灵能潮汐冲击,防护效能下降11%,导致核心区边缘发生轻微污染泄漏。
预计额外伤亡:37人。
陈末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三十七人。
像某种恶意的回响。
系统提示:你的‘过度共情’特质正在干扰理性认知。请理解,在文明尺度上,37人的牺牲换取9,701人的安全,是正收益操作。
“他们不是数字。”陈末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系统计算中,他们是。你也是。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起伏,但你有潜力成为……更重要的数字。
耳钉的蓝光突然变得明亮。
新手引导结束。明日07:00,将发布正式反派任务序列。请做好准备,A-007。
光幕消失了。
陈末坐在黑暗里,疼痛依旧在全身咆哮。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去处理核心区泄漏事故的。
他慢慢抬起手,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维修铺。关上门,拉上所有窗帘。从工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套尘封已久的工具——精密探针、微焊接头、频谱分析接口。
那是他作为前调查局技术调查员的装备。
他坐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拿起一面小镜子,侧过头。
右耳垂上,那枚暗银色耳钉幽幽发光。
陈末深吸一口气,拿起最细的探针,对准耳钉边缘的连接缝。
针尖即将触及时——
不建议执行此操作。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近了一些?强制分离将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
“总比脑子里多个房东强。”陈末说。
针尖抵住金属。
就在那一刻,维修铺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不是悬浮引擎的嗡鸣,是老式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紧接着,铺门被暴力踹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射进来,照亮了陈末手中的工具,也照亮了门口人影臂章上的标志——
昊天集团,内部安保部。
“陈末?”为首的人声音粗哑,“跟我们走一趟。关于今晚第七区隔离墙的‘非法维修’,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末慢慢放下探针。
手电光晃过他的脸,也晃过工作台上那套明显不属于普通维修师的精密工具。
耳钉在他耳垂上,微微发烫。
系统没有再说话。
但陈末知道,倒计时已经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