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小城低矮的楼房。国营第三纺织厂的家属院里,飘着白菜炖粉条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六岁的亓檬蹲在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耳朵贴着冰凉的铁门栏,等一个人。
她穿着红色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处打着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但她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台阶缝里的小草。
她在等卖糖葫芦的李爷爷。
不,准确地说,她在等李爷爷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绑着红绸布的旧录音机。每天下午四点四十,李爷爷会准时摇着拨浪鼓经过,录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冰糖葫芦——酸甜可口——”。但在那之前,会放三分钟的歌。
今天是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亓檬的嘴唇跟着轻轻嚅动。她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旋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她的心脏,轻轻拉扯。风很冷,鼻涕快流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舍不得离开。
一曲终了,李爷爷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亓檬迅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捂得温热的五毛钱硬币——那是昨天帮妈妈穿了一天塑料珠子赚的。
“李爷爷,一串山楂的。”
“小檬檬啊,又等歌听呢?”李爷爷笑着取下糖葫芦,眼睛眯成缝,“今天怎么不买带豆沙的?才贵五毛。”
亓檬摇摇头,接过糖葫芦,却没马上吃。她把硬币递过去,眼睛瞟向录音机:“李爷爷,明天放什么歌呀?”
“明天?明天就2000年啦!爷爷我啊,弄了盘新磁带。”李爷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S.H.E的,可好听了,叫《Super Star》。”
Super Star。
亓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像含着一颗陌生的糖。她舔了一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炸开,和任贤齐歌声的余韵混在一起。
“谢谢李爷爷!”她转身往家跑,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啪嗒啪嗒响。
她的家在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三楼。楼道里堆着白菜、煤球和破自行车,墙上用粉笔写着“小兵是狗”之类的童言秽语。亓檬侧着身挤过杂物,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片只是微温,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母亲赵秀兰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亮片和塑料珠子,手指飞快地穿梭。她在给镇上的服装厂做手工串珠,一串五分钱。
“妈,我回来了。”亓檬把书包扔在掉漆的方桌上。
“糖葫芦又乱花钱。”赵秀兰头也没抬,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温柔,“炉子上有热水,洗把脸。你爸今晚厂里加班,饭晚点吃。”
亓檬“嗯”了一声,放下糖葫芦,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和作业本。但她的心思不在“a、o、e”上。她竖起耳朵,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各种声音:隔壁王阿姨训孩子的声音,远处马路上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电视剧主题曲。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模糊的、灰扑扑的背景。只有下午那三分钟的歌,是清晰的,彩色的,像冰花上忽然照进的一缕阳光。
她拿出铅笔,在作业本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
“往前一步是黄婚,退后一步是人生。”
她不会写“昏”,写成了“婚”。但觉得“黄婚”听起来也挺美,黄昏的婚礼。
“檬檬,”赵秀兰突然开口,“你刘阿姨说,她家小洁去少年宫学钢琴了。一堂课二十块呢。”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
亓檬知道少年宫。气派的白楼,里面有会跳舞的镜子,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她去不起。她只有音乐课上的老风琴,和音乐老师总是不太情愿的表情。
“哦。”她应了一声,笔尖戳着本子,“妈,什么是Super Star?”
“什么?”
“超级……星星?”
赵秀兰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女儿:“就是大明星吧。问这干啥?”
“没干啥。”亓檬低下头,把“Super Star”四个字母,描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七点,父亲亓建国还没回来。饭菜在炉子上温着:白菜炖豆腐,两个白面馒头。赵秀兰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妈,厂里是不是……真要不行了?”亓檬小声问。她在学校听同学说过,好多人的爸妈都“下岗”了。
赵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塑料珠子滑落几颗,滴溜溜滚到桌子底下。“小孩子别瞎打听,吃你的饭。”
但她的沉默比回答更让亓檬不安。
八点多,亓建国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机油味和沉重的疲惫。他没怎么说话,匆匆吃了饭,就坐在床边抽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
夜里,亓檬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其实是用旧沙发改的,和父母的床只隔着一个布帘子。她听到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
“……买断工龄的钱,也就那么点……”
“……不行就去摆摊,我听说夜市……”
“……檬檬眼看要上小学了,用钱的地方多……”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亓檬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在黑暗中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温热的五毛钱硬币。明天,李爷爷的录音机会放《Super Star》。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颗超级星星,发出很亮很亮的光,照亮这间小屋,照亮爸妈皱着的眉头。想着想着,在白菜豆腐和香烟的余味中,她睡着了。
枕边,作业本摊开着,那句写错的歌词旁边,多了一幅稚嫩的画:一个小人,站在一颗巨大、发光的星星上。
那颗星星,被她涂成了糖葫芦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