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呜——哇呜——”
婴儿的啼哭如同钝锯,反复切割着秦川紧绷的神经。
仅仅十七个小时前,这声音还如同天使的吟唱般美妙。
那时,他的儿子—秦澈刚刚降临人世。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上,映得那双懵懂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世界初生的希望。
妻子凌寒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却绽放着幸福的光芒,她给孩子取了个饱含希冀的小名:乐乐。
但此刻,这哭声只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的小祖宗哟...“秦川猛地从躺椅上弹起,布满血丝的眼球干涩发痛。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向那发出魔音的婴儿床。
他屏住呼吸,近乎虔诚地抱起那个小小的襁褓。
嘿,小家伙似乎感知到有人靠近,哭声竟诡异地减弱了几分。
但秦川心里门儿清,这妥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秒,必然“电闪雷鸣”。
果不其然!
刚把温热的小身体放回冰冷的床垫,那哭声瞬间拔高,凄厉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乐乐宝,乖,不哭不哭,马上就好咯...“
秦川笨拙地哄着,手忙脚乱地开始与尿不湿搏斗。
他趁机瞥了眼那团污物,看到黑色中终于渗入的黄色,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才算落了地。
昨晚初见那纯黑的胎便,他差点魂飞魄散,多亏凌晨三点在手机上疯狂搜索“度娘”,才勉强安抚住那颗差点罢工的心脏。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如同打完一场硬仗,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拆弹”任务。
“瞧你这紧张劲儿,换个尿不湿跟拆炸弹似的,快把崽子抱过来,我给他喂奶。”“
躺在病床上的凌寒梅,虽说脸色苍白,可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调侃道。
“瞅瞅你,脸色惨白,跟被吸了阳气似的。趁这会儿没新病人进来,赶紧去隔壁床眯会儿。”看着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的秦川,凌寒梅心疼得不行。
他俩运气还真不错,隔壁床下午刚出院,双人病房一下子就变成了单人病房。
“这可不就是被你吸干了阳气,才整出这么个小家伙嘛。
唉,不行咯,年纪大咯。
想当年我那可是‘一夜七次郎’,哪像现在,换七次尿不湿就累得不行。”
秦川笑着回嘴,一边轻轻把崽子放到凌寒梅怀里。
“行啊。“凌寒梅挑了挑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狡黠的坏笑。“等我缓过劲儿,倒要见识见识秦大侠的风采。“
说来也怪,小家伙一落入母亲怀里,嗅到那熟悉的奶香,震天响的哭声竟戛然而止。
“这小子!“
秦川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东西在妈妈怀里和自己手里,简直是两副面孔。
至于妻子的“战书”,他明智地选择回避。
毕竟老话说得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他揉着酸痛的腰背,像一摊泥似的倒在了旁边的病床上。
医生一句“新生儿第一晚需密切观察”,他就真在婴儿床边直挺挺守了一宿。
直到此刻,他仍有些恍惚。
孤儿院长大的野小子,竟也有了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这一切,都拜身边这个女人所赐。
他们是孤儿院里互相舔舐伤口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依偎,磕磕绊绊走到今天。
当了快三十年无人问津的“孙子”,头一回当爹,这滋味……奇妙得难以言喻。
思绪飘远,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沉入了黑暗。
“啊——!”
一声尖利得足以撕裂寂静长空的惨叫,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耳膜!将沉睡的秦川猛地从甜美的梦乡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搞什么鬼!大清早的鬼哭狼嚎,还有没有点公德心!“
被惊醒的秦川怒火“噌”地窜起,睡意瞬间蒸发,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充斥着被惊扰的暴怒。
他条件反射般就要冲向窗边,对着楼下制造噪音的混蛋来一场“激情对线”,将满腔邪火倾泻出去。
然而,就在脚掌即将踏上冰凉地板的刹那,脑海中猛地闪过自家那软糯脆弱的小身影,他几乎是弹射般猛地回头。
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晴天霹雳,将他狠狠劈在原地,恐惧和震惊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凌寒梅在床上疯狂地扭动、抽搐,身体像一条被无形的鞭子疯狂抽打的蛇,剧烈地痉挛着。
她的脸孔扭曲得不成人形,五官被一股看不见的恐怖力量肆意揉捏,狰狞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正承受着炼狱最深处的酷刑。
“川……快……乐乐……抱走……照顾……他……“
她的声音虚弱、颤抖,如同从万丈深渊的底部艰难地攀爬上来,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残存的生命力。
“小梅,你怎么了?“
秦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
他像离弦之箭般扑到床边,眼中满是撕裂般的心疼与恐慌。
他一手慌乱地试图查看妻子那无法理解的症状,另一只手却以不可思议的轻柔与迅捷,将襁褓中的婴儿稳稳抱起,仿佛捧着世间唯一易碎的珍宝。
可当他目光再次落回凌寒梅身上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剧颤。
只见凌寒梅的四肢正以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扭曲、变形,如同被无形的恶魔之手肆意玩弄。
她原本光滑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如同瞬间枯萎凋零的花朵。
更恐怖的是她的双眼,那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正被大片死寂的灰白色疯狂侵蚀、吞噬,生命的光芒在其中急速熄灭。
与此同时,窗外,此起彼伏、一声惨过一声的尖叫如同绝望的浪潮般不断涌来。
每一道声音都像淬毒的尖刀,狠狠剜在秦川的心上。
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乐……乐……活……下……去!“
凌寒梅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志,艰难地转动那已经僵硬的脖颈,目光如同实质般,死死锁在秦川怀中的婴儿身上。
那一眼,是无尽的眷恋,仿佛要将孩子的模样烙印进灵魂最深处;是滔天的不舍,如同告别此生最珍贵的所有;更是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巨大遗憾。
她知道自己即将永远离开,再也无法陪伴这个用生命换来的小生命长大……
最后一丝属于“凌寒梅”的清明,彻底从那双被灰白完全占据的眼中消失。
紧接着—
一声非人的、充满原始饥饿与暴戾的嘶吼,从她撕裂的喉咙深处炸开。
她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弹簧猛地弹射而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近在咫尺的秦川,疯狂地扑了过去。
锋利的指甲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