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时尚大奖的庆功宴在金碧辉煌的云顶酒店举行。
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落在香槟塔上泛起迷离光晕。衣香鬓影间,今晚的绝对主角——顾辰,正被众人簇拥在宴会厅中心。他刚刚凭借“暮光”系列斩获年度最佳设计师大奖,身侧站着的是林氏集团千金林薇薇,一袭银白色礼服,笑容恰到好处。
而在宴会厅最边缘的露台阴影处,温晚安静地站着。
她身上那件烟灰色缎面礼服已经穿了三年,是当年她为自己设计的婚宴裙装修改而成。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杯早已不再冒泡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顾辰意气风发的侧脸上。
“顾太太,不过去吗?”侍者经过时轻声询问。
温晚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人知道她是顾太太。三年来,她一直是顾辰身后那个“不存在的妻子”——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只有一纸锁在保险箱里的结婚协议。她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温云纱”,改用“温晚”这个顾辰随口取的名;她放弃了独立设计师的前途,成为顾辰工作室里最神秘的“影子设计师”。
“暮光”系列的七十八张设计原稿,每一笔都出自她手,最终却只签着“顾辰”的名字。
“值得吗?”她曾这样问过自己。
直到三小时前,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顾氏集团继承人与林氏千金婚讯曝光,时尚界金童玉女终成眷属》。配图是顾辰与林薇薇在巴黎时装周并肩而坐的背影,标题下方赫然标注着“据知情人透露,婚礼将于下月举行”。
而她,温晚,他的合法妻子,竟是从新闻里得知丈夫的“婚讯”。
宴会厅内传来一阵掌声,顾辰开始致辞。
“……感谢我的团队,特别是我的设计助理们,”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沉稳而富有磁性,“没有他们,就没有‘暮光’的诞生。”
温晚的手指微微收紧,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助理们。复数。
他甚至不愿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给她一个虚构的姓名。
“温晚?”轻柔的女声突然从身侧传来。
林薇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和她身上礼服同色系的香槟,笑容温婉得体:“我刚才还在想,这么重要的场合,顾辰的‘秘密武器’怎么会缺席呢。”
温晚转身,面色平静:“林小姐。”
“叫我薇薇就好,”林薇薇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顾辰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男人嘛,终究需要门当户对的婚姻来巩固事业。你应该能理解吧?”
露台上的风有些凉,吹起温晚额前的碎发。
“我理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宴会厅飘来的小提琴声中。
“那就好,”林薇薇似乎松了口气,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下个月十五号,我和顾辰的订婚宴。虽然他说不必邀请你,但我觉得……你应该到场见证。”
请柬递到面前,封面是顾辰与林薇薇的剪影,下方印着一行花体字:永缔同心。
温晚没有接。
“林小姐,”她抬眼,目光清亮,“你知道重婚是违法的吗?”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晚,你是个聪明人。顾辰已经让律师准备离婚协议了,条件不会亏待你。纠缠下去,对你没好处。”
话音刚落,顾辰的身影出现在露台入口。
他看见两人,脚步微顿,随即径直走向林薇薇,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怎么跑这儿来了?王董在找你。”
全程没有看温晚一眼。
“我在和温设计师聊天呢,”林薇薇依偎在顾辰身侧,将请柬塞回手包,“那我们先进去吧?”
顾辰这才将目光转向温晚,那双曾让她沉溺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星夜’系列的初稿,明天上午十点前放到我办公室。”
这是今晚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温晚忽然想笑。
原来在他眼中,她得知“婚讯”后的情绪波动,还不如一份设计稿重要。
“顾辰,”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们谈谈。”
“我很忙,”他看了眼手表,“如果你是对离婚协议的条件有异议,可以直接联系李律师。”
“我不是要谈条件。”
顾辰终于正眼看向她,眉头微蹙:“那你想谈什么?”
温晚想说,谈谈这三年的每一天,她如何在凌晨三点还亮着工作台的灯,只为完善他随口一提的设计概念;谈谈那些被签上他名字的作品背后,她熬过的无数个昼夜;谈谈她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只因为当初他说“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的妻子”。
但当她看见顾辰眼中清晰的不耐烦时,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明天十点,初稿会准时送到。”
顾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点头,便揽着林薇薇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对了,工作室的钥匙,离婚协议签好后记得交还给行政部。”
露台上只剩下温晚一人。
她缓缓放下早已温热的香槟杯,手指触到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痕迹,是三年来自制“婚戒”留下的印记。一枚用银丝缠绕的鸢尾花戒,是她照着顾辰母亲遗物照片亲手做的。他说戴着碍事,她便只在自己独处时戴上。
而现在,连那枚自制戒指也不知何时遗失了。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温晚收到了顾辰助理发来的短信:“顾总让您现在去1208休息室,带上今晚的礼服设计建议。”
建议。他总是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设计灵感。
温晚推开1208房门时,顾辰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房间内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映照着他挺拔的背影。
“关门。”他没有回头。
温晚依言关上门,却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顾辰转过身,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茶几前放下:“离婚协议,你看一下。除了协议上列出的房产和补偿金,我会额外给你‘暮光’系列销售额的百分之五作为奖金。”他顿了顿,“这已经远高于你作为设计师应得的报酬。”
温晚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份文件很薄,封面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签结婚协议的那天,也是在酒店房间,只有他们两人和一位公证员。那时的顾辰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等以后我一定补你一场盛世婚礼。”
“为什么是林薇薇?”她听见自己问。
顾辰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林氏能给我带来资源和渠道,这是现阶段顾氏最需要的。薇薇她……也理解我的事业。”
“那我呢?”温晚抬起头,“我这三年算什么?”
顾辰的眉头再次蹙起:“温晚,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你得到施展才华的平台,我得到优秀的设计——虽然你始终缺乏商业思维,但作为执行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执行者。
原来在他心中,她的一切创作,只是“执行”。
温晚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轻,轻得承载不起三年的光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顾辰已经签好的名字,笔锋凌厉,毫不犹豫。
“如果我不签呢?”她轻声问。
顾辰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我会走法律程序。温晚,别让自己太难堪。你应该清楚,如果闹上法庭,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毕竟,所有设计作品的署名权都在我名下。”
他说得对。三年来,每一张设计原稿的签名处,都是她亲手写下“顾辰”二字。她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作品出自她手,就像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曾是顾辰的妻子——除了那份锁在银行保险箱的结婚协议,而那份协议里,有她签下的保密条款。
温晚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眶发热,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顾辰,”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顾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最后悔的,不是放弃‘温云纱’这个名字,不是隐姓埋名为你画了三年设计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是我真的爱过你。”
顾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签字吧,温晚。好聚好散。”
温晚点了点头。
她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在乙方签名处悬停片刻,然后——
“撕拉——”
纸张被一分为二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温晚将撕成两半的协议轻轻放回茶几,动作优雅得像在放置一件艺术品。“婚,我会离。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也不是在你的时间表上。”
她转身走向房门,手触到门把时,回头看了顾辰最后一眼。霓虹灯光从窗外洒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对了,‘星夜’系列的初稿,我不会给你了。”她微微一笑,“因为它从来就不属于你。
凌晨两点,顾辰工作室。
温晚站在自己工作了三年的一号设计台前,台面上还摊着未完成的“星夜”系列草图。她环顾四周——这间工作室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墙上的色彩搭配是她反复调试的,甚至连窗台上的鸢尾花盆栽,都是她每日悉心照料的。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的桃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厚厚的素描本。
第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那是她与顾辰隐婚的第二天,也是她成为“影子设计师”的第一天。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枚鸢尾花戒指的草图,旁边有一行小字:“他说母亲生前最爱鸢尾,我想做一枚戒指纪念她。”
温晚一页页翻过。
上百张设计图,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每一张都记录着她的成长,也记录着她对顾辰日渐深沉的爱意。而这些,最终都变成了顾辰名下一个个获奖系列。
她合上素描本,将它们装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
然后,她走到碎纸机旁,将工作台上所有与“星夜”系列相关的草图,一张张喂入机器。齿轮转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纸屑如雪花般落入下方的收集箱。
做完这一切,温晚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打火机——那是顾辰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是她某年生日时送他的礼物,他随手放在办公室,再没带走。
她走进样品间,打开最里面的衣柜。里面挂着三件礼服:一件烟灰色的婚纱雏形,一件深蓝色星空裙,还有一件正红色露背长裙。这是她为顾辰的下一个系列——“永恒”设计的核心作品,原本计划在他宣布与她“正式结婚”时作为压轴发布。
温晚将三件礼服取下,平铺在空旷的地板上。
打火机擦燃,火苗跳跃。
她蹲下身,将火苗引向烟灰色婚纱的裙摆。丝绸面料遇火迅速蜷缩、焦黑,火势沿着裙摆向上蔓延,吞噬那些她曾一针一线缝制的细节。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平静得可怕。
当三件礼服都化作一地灰烬时,温晚站起身,踩过那些灰烬,走向工作室大门。在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三年光阴的地方。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便签纸,用口红在上面写下一行字,贴在碎纸机上:
“所有你得到的,我都会亲手拿回来。”
离开大楼时,凌晨的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焦糊味。温晚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抬头看向工作室所在的楼层——那扇窗还亮着灯,顾辰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三本素描本,借着路灯的光,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将“温晚”两个字用力划去。
在旁边,她重新写下一个名字:
温云纱。
字迹刚劲有力,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
手机震动,是顾辰发来的短信:“协议撕毁了没关系,明天李律师会送新的过去。别做傻事,温晚。”
温晚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轻声对自己说:
“温晚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只有温云纱。”
远处,城市的地平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席卷整个时尚界的风暴,才刚刚在灰烬中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