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评估室的空调发出单调的低鸣。
苏无忧看着评估表上跳动的光标，第十三次检查录音设备的状态。墙壁是标准的GTI灰，桌上除了一台加固终端外，只有他特意摆放的纸质记录本——针对某些对电子设备过度敏感的干员，老派方法反而更有效。
门滑开了。
麦晓雯走进来的姿势像一只警戒的猫，白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光泽。她今天穿着标准的GTI特勤干员制服，黑色面料紧贴着锻炼过的身体线条，但腰间挂着的飞刀鞘上贴满了卡通猫猫贴纸，形成一种荒谬的对比。
“苏后勤。”她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但语气里的调侃清晰可辨，“又到每月浪费时间嘅时候了？”
“请坐，麦干员。”苏无忧示意对面的椅子，“这是标准流程。”
麦晓雯坐下时动作轻巧得不发出一点声音。她摘下面罩的动作很快——苏无忧只瞥见下巴到颈部的流畅线条，然后她就戴上了评估专用的防骇入面罩，那是后勤部特别设计的，能屏蔽所有无线信号。
“防我？”她的眼睛在透明面罩后眯起来，那是她表达不满的方式之一。
“标准流程。”苏无忧重复道，打开记录本，“上个月你在三次行动中表现出色，情报组确认你提供的骇入支持直接促成了——”
“跳过表扬环节啦。”麦晓雯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飞刀柄上的猫耳朵贴纸，“你知道我不在乎。”
苏无忧在记录本上划掉一行预写内容：“那么直接进入精神状态评估。请描述你最近一周的平均睡眠时长。”
“四小时。”
“比标准值少两小时。”
“黑客嘅黄金时间都在凌晨，你知唔知啊文员仔？”她的广东话像突然弹出的彩蛋，带着刻意的戏谑。
苏无忧面不改色地记录：“梦境内容？”
麦晓雯沉默了几秒。她右手的食指开始在膝盖上敲击某种复杂节奏——苏无忧认出那是摩斯电码，拼出的是“无聊”这个词。
“没有梦。”她最终说，“或者我不记得。”
“根据医疗部数据，你在过去30天里申请了四次安眠药物补充。”苏无忧抬眼，目光平静，“但你的实际消耗量只有标准剂量的一半。另外一半去哪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麦晓雯身体前倾，防骇入面罩后的眼睛锁定苏无忧：“你查我药单？”
“我的职责包括监测干员可能存在的药物滥用倾向。”
“我没有滥用。”她靠回椅背，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只是偶尔需要一点…辅助。你知道，有些防火墙只在特定精神状态才能突破。”
苏无忧在记录本上写下“潜在风险：自我药疗”，然后圈了起来。
“继续。”他说，“最近是否有重现性创伤记忆？特别是关于哈夫克组织的——”
“没有。”麦晓雯的回答快得像刀锋。
太快了。
苏无忧停下笔，仔细打量她。麦晓雯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是她握刀时才会出现的状态，尽管飞刀此刻还安然挂在腰间。
“麦干员。”他换了一种语气，不那么像评估，更像闲聊，“蜂医告诉我，你上周在训练室打坏了三个移动靶。”
“他话多。”麦晓雯哼了一声，“靶子设计有问题，关我咩事。”
“他提供的录像显示，你在射击前用广东话低声说了什么。”苏无忧翻开另一页，“需要我重复吗？”
麦晓雯没有回答。她的手移向了飞刀。
“你说的是‘为阿爸阿妈’。”苏无忧轻声说，“那是你父母生前你称呼他们的方式，根据档案记录。”
空调的低鸣突然变得异常响亮。
良久，麦晓雯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所以？”
“所以创伤记忆确实在重现，以应激反应的形式。”苏无忧合上记录本，“这不是弱点，麦干员。这是你需要处理的信号。”
“像处理错误代码一样？”她的冷笑听起来有点疲惫。
“像处理需要升级的防火墙。”苏无忧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桌面，“另外，这是私人物品，与评估无关。”
麦晓雯警惕地盯着盒子：“炸弹？”
“如果是炸弹，我会用更精致的包装。”
她迟疑地打开盒盖。里面是六个陶瓷制作的飞刀挂饰，每把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每个刀柄上都印着不同品种的猫——布偶、英短、橘猫、暹罗、缅因，还有一只三花。
“后勤部不允许养猫。”苏无忧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歉意，“但纪念品没有违反规定。这些是非导电材质，不会影响你的电子设备。”
麦晓雯拿起那只橘猫挂饰，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异常轻柔。
“……点解？”她没有抬头。
“因为你上次任务报告里提到，目标地点的街角有三只流浪猫，你分出了部分口粮。”苏无忧开始整理文件，“而合格的评估者会注意到细节。”
麦晓雯把挂饰一个个系在飞刀鞘的扣环上。陶瓷小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评估结束了？”她问，声音透过面罩，少了些冷酷。
“主要部分结束了。”苏无忧重新打开终端，“剩下的是日常问题：你对基地设施有什么需求？对伙食的意见？需要调整的休息时间？”
麦晓雯站起来，重新戴好自己的面罩。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
“苏后勤。”
“嗯？”
“下个月如果我带一只猫回来…”她的眼睛弯起来，那是苏无忧见过最接近“笑”的表情，“你会假装睇唔到，系唔系？”
门在她身后滑闭。
苏无忧看着评估表上尚未完成的“风险建议”栏，缓慢地输入一行字：
“建议：增加非结构化互动时间，建立非任务相关的情感锚点。另：查询中东地区动物入境条例。”
他保存文档，窗外传来无人机起飞的嗡鸣——麦晓雯的专属设备，机翼上似乎新贴了反光贴纸，在阿萨拉的烈日下，闪烁得像一群飞舞的猫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