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呼啸着刮过京城隆冬的夜空,卷起地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卷走人间残存的暖意。子时已过,巍峨的沈府朱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石狮狰狞的轮廓,更映得门楣上御笔亲题的“积善余庆”匾额森然冰冷。
阶下,沈青瓷跪着。
单薄的素色旧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冻得青紫的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雪泥里。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枪,头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遮掩了神情。只有那双向来沉静柔和的杏眼,此刻死死盯着面前几级湿滑的石阶,眼底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无声地焚烧。
五个时辰了。
从日头西斜,跪到夜色如墨,再跪到雪落满肩。
府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推杯换盏的喧闹,隔着厚重的大门和凛冽的风雪,依旧丝丝缕缕钻入耳中。那是她的“好妹妹”沈玉瑶的定亲宴,宾客盈门,喜气蒸腾。而定下的,正是五年前与她沈青瓷交换过生辰帖、昨日却当着一众族老的面,将退婚书掷在她脸上的那个人——靖安侯世子,陆珩。
真热闹啊。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冻僵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腹部那处旧伤,在寒气侵逼下又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提醒她某些刻意遗忘的过往。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光流泻出来,夹杂着更清晰的欢声笑语,还有一股食物与酒混合的暖香。一个穿着簇新棉袄的婆子探出半张油光满面的脸,是府里的二管事王妈妈。她斜睨着阶下几乎成了雪人儿的沈青瓷,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
“我说大小姐,您还在这儿杵着给府里添晦气呢?今儿什么日子您不知道?非要在这儿触二小姐和侯爷的霉头?您要是真还有点良心,就该识相点,自己个儿找个地儿了断了干净,也省得老爷夫人看着心烦!”
尖利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沈青瓷早已麻木的耳朵里。她眼睫微颤,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王妈妈那副嘴脸,掠过门内隐约可见的锦绣繁华,最终投向更深沉的夜幕。那里,除了风雪,一无所有。
“我要见父亲。”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却异常平静。
“父亲?”王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老爷正陪着贵客呢,哪有空见你这丢人现眼的不孝女?大小姐,醒醒吧!从您被侯爷退婚那一刻起,您就不是沈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了!夫人发话了,您既然不肯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那沈府,也就没您这号人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却陈旧的包袱,随手丢在沈青瓷面前的雪地上,发出“噗”一声闷响。“喏,夫人念在最后一点情分,赏你的。拿着快滚!再赖着不走,可别怪我叫人‘请’你走了!”
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裙,还有零星几块碎银子,在雪地里闪着寒酸的光。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慢慢伸出手,冻得通红肿胀、满是冻疮的手指,一点点,将散开的包袱皮拢好,系紧。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王妈妈见她这般,只当她终于认命,啐了一口:“早该如此!”说罢,便缩回头去,沉重的大门再次合拢,将那满府的暖光与喧嚣彻底隔绝,也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碾碎在风雪里。
世界重新陷入冰冷的黑暗与呼啸。
沈青瓷抱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袱,试着想要站起来。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冻僵的膝盖骨头像是锈死了一般,稍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和麻。她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极其狼狈地,将自己从雪泥里“拔”了出来。
站稳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窜。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石狮基座,才勉强没有倒下。腹部旧伤处的疼痛骤然加剧,仿佛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她佝偻下腰,急促地喘息,每一口吸进的寒气都像冰渣子刮过肺叶。
不能倒在这里。
倒了,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她撑着石狮,一步一挪,缓缓离开了沈府那扇象征着她过去十七年人生的朱红大门。背影在肆虐的风雪中单薄如纸,却又透着一种孤绝的韧性。
长街空旷,积雪没踝。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点暖光从窗纸透出,更显得街道中央那个蹒跚独行的身影凄冷无比。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京城之大,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城外的庄子?那是变相的囚牢和慢性死亡。昔日的“闺中密友”?只怕避之不及。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体力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视线开始模糊。终于,在一处偏僻巷口的拐角,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在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上、肩上,似乎想将她彻底掩埋。意识渐渐涣散,过往的片段却诡异地清晰起来。
五年前,沈府嫡长女及笄宴,冠盖云集,她与靖安侯世子陆珩并肩而立,接受众人艳羡祝福。少年郎眉眼含笑,亲手为她簪上象征盟约的玉簪。母亲拉着她的手,温柔叮嘱“吾儿福厚”。父亲虽严厉,眼中亦有欣慰……
三年前,边关急报,父亲受牵连下狱,沈家大厦将倾。她褪去钗环,四处奔走求告,看尽冷眼,受尽折辱。昔日誓言铮铮的未婚夫陆珩,开始避而不见……
一年前,父亲狱中“病故”,沈家被夺爵抄家,虽然不久后因证据不足部分产业得以发还,但早已元气大伤,门庭冷落。母亲一病不起,很快郁郁而终。族中长辈迅速推举二叔接管摇摇欲坠的家业,而她这个嫡长女,成了碍眼的绊脚石……
昨日,陆珩登门,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落井下石。当着沈家所有族老的面,他神情淡漠,语气冰冷如这冬日的雪:“沈氏女青瓷,品行不端,有失妇德,兼之沈门败落,实非良配。今退还庚帖,自此嫁娶各不相干。”
“品行不端?有失妇德?”她当时只是站着,听着那些莫须有的指控,看着族老们或鄙夷或叹息或幸灾乐祸的脸,看着二叔二婶难以掩饰的得意,看着“好妹妹”沈玉瑶依偎在陆珩身侧,眼中闪动的、近乎怜悯的胜利光芒。
原来,从云端跌落泥淖,只需要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原来,五年的情谊,家族的脸面,都比不过权势更迭中的一次重新站队。
真冷啊……
比边关的风雪还冷。那时虽然苦,虽然危险,心里却还有念想,有支撑。如今,什么都没了。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热气好像都散尽了,连疼痛都变得遥远。就这样结束了吗?也好……就这样埋在干净的雪里,也好过继续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突兀地闯入了她逐渐模糊的视野。
那光来自巷子深处,一个低矮破旧的屋檐下。似乎是个快要被积雪压垮的馄饨摊子,挑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灯笼在风里可怜地摇晃着,却顽强地亮着。
光……
几乎是求生本能驱使,沈青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微光,艰难地爬去。粗糙冰冷的石板磨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留下蜿蜒的血痕,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终于,她爬到了那个小小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妪,正就着那点灯光,哆哆嗦嗦地收拾着寥寥几件简陋的灶具,准备收摊。看到突然爬过来、浑身是雪泥血污、狼狈不堪的沈青瓷,老妪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沈青瓷仰起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眼中是对那点光焰最后的渴求。
老妪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雪地里拖出的长长痕迹,沉默了片刻。寒风卷过,吹得灯笼剧烈晃动,光影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终于,老妪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转身从几乎熄灭的炉膛里,舀出小半碗浑浊温吞的、带着糊锅底味道的汤水,递到沈青瓷嘴边。
“姑娘,老婆子这里没别的了,就这点刷锅水,还温着,你……凑合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那汤水浑浊,味道怪异,甚至有些刺喉。
但沈青瓷几乎是抢过来,不管不顾地大口吞咽。微弱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袋,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却也带来了一丝活气。更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和着脸上的雪水泥污,滚落进碗里。
老妪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一碗“刷锅水”喝完,沈青瓷靠着摊子冰凉的木架喘息。意识稍微回笼,求生的欲望却像野草,被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催生,疯狂滋长。
不能死。
凭什么要死?
该死的人,还在那高门大院里锦衣玉食,欢声笑语!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泵出了滚烫的、支撑她站起来的血液。她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破烂的裙摆,看着怀中那个寒酸的包袱。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探入怀中,隔着湿冷的衣物,触摸到贴身藏着的一个硬物。那是一枚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玉质并非绝顶,甚至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样式也极其古朴简单,刻着一个古怪的、像是残缺星图又像是某种符文的印记。
这是母亲临终前,神志已经不甚清醒时,紧紧塞进她手里的。母亲当时眼神涣散,只反复念叨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留着……或许……有一条生路……往南……找……”
她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只当是母亲留的念想,贴身藏着。沈家抄家时混乱,竟也未被搜去。
生路?往南?
沈青瓷紧紧攥住那枚玉佩,冰冷的玉质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玉佩边缘的棱角膈得生疼,这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南方。视线被重重屋宇和漫天风雪阻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那里面熄灭的光重新燃起,却不再是昔日的柔和澄净,而是淬了冰、淬了毒、淬了恨与不甘的幽焰。如同深渊之底,终于窥见了一丝来自遥远天穹的、冷酷的星光。
她扶着木架,再次尝试站立。这一次,腿脚依旧麻木刺痛,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那脊梁,却一寸寸,重新挺直。比跪在沈府门前时,更直,更硬,仿佛能刺破这沉沉夜幕与风雪。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捡起地上那个破旧包袱,拍掉上面的雪,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对着那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的老妪,深深弯下了腰。
“多谢……婆婆。”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破碎。
老妪摆摆手,没回头,佝偻的身影挑着担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风雪中。
沈青瓷转过身,面向南方,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雪更大了,风更急了,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她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囚禁了她十七年、又将她弃如敝履的沈府。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化成雪水,蜿蜒流下,像泪,又像是洗净铅华的印记。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从这碗浑浊的“刷锅水”和这枚冰冷的玉佩起,过去的沈青瓷,已经死在了沈府门前的风雪里。
若能活下去……
她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与风雪,唯有眼底那簇幽焰,越烧越旺。
若能活下去——
这笔债,她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