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永琪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锦缎被面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他幼时寝宫独有的味道。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尚未完全长开,分明是十三岁时的模样。
“五阿哥,您醒了?”小太监小禄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一套湖蓝色的常服,“皇后娘娘派人来说,让您醒了就去景仁宫一趟呢。”
皇后?
永琪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比十三岁时的懵懂更清晰的,是后来那桩震动后宫的荒唐事——皇阿玛南巡途中偶遇那个唤作夏盈盈的西湖歌女,只因她眉眼间有七分酷似夏雨荷,便失了方寸,竟动了将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那时的皇后,早已被后宫的磋磨磨去了几分锐气,却仍守着中宫的本分与尊严。她跪在养心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哭谏皇上莫要因一个歌女乱了朝纲、失了体统,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可满心都是“白月光”幻影的皇阿玛,哪里听得进半分?他怒极,指着皇后的鼻子骂她善妒成性、容不下人,盛怒之下竟要废后。虽然后来在太后与朝臣的阻拦下,废后诏书未能拟成,可那道收回皇后宝印的圣旨,却比废后更让她颜面扫地。
中宫无印,形同虚设。
那之后,皇后便主动搬进了比冷宫还要冷清的静心苑。永琪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已褪去凤袍,换上了一身素色僧衣,青丝尽数剃去,光洁的头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眉眼间是死寂般的平静,再也不见半分当年执掌凤印的威严。
“本宫这一生,守着大清的中宫,守着爱新觉罗的颜面,到头来,竟不如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永琪,你要记住,帝王的情,最是凉薄。”
没过多久,静心苑便传出了皇后薨逝的消息,说是郁郁而终,连谥号都潦草得可怜。
而容嬷嬷,那个跟着皇后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老人,在皇后断气的那一刻,便用金簪刎颈于床前,鲜血染红了素色的枕套,到死,双手还紧紧抓着皇后的衣角。
最苦的,莫过于十二弟永璂。
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却因母亲的“过错”,成了皇阿玛最不愿见的孩子。宫里人捧高踩低,连太监宫女都敢对他冷嘲热讽。他被彻底搁置,别说封爵,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没有,直到死,都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光头阿哥”。更荒唐的是,皇阿玛竟在他死后,下旨将他过继给十一弟永瑆的儿子绵愢为嗣,生生断了他作为嫡子的名分,让他死后都不得归入本支。
前世的永琪,那时正被小燕子的痴缠、知画的算计搅得焦头烂额,对皇后的悲剧,只觉得是她咎由自取,对永璂的苦楚,也只是冷眼旁观。直到后来,他自己也困在景阳宫的牢笼里,才明白那深宫之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五阿哥?”小禄子见他呆坐着不动,小声唤道,“您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永琪回过神,眼底的痛楚和悔恨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知道了,更衣吧。”
他起身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俊朗却尚显青涩的少年,攥紧了拳头。
老天既然让他重活一世,他就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皇后的结局,永璂的命运,小燕子的伤痕,紫薇的苦楚,晴儿的远嫁……所有的一切,他都要改写。
景仁宫的气氛比记忆中还要压抑。
皇后端坐在正位上,一身明黄色的凤袍,衬得她面容越发威严。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心腹容嬷嬷,那双三角眼,正滴溜溜地打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永琪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后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往日里,这五阿哥见了她,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不耐,何曾这般恭敬过?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淡淡的,“本宫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昨日去宫外,可是又和那个叫小燕子的丫头混在一起了?”
来了。
永琪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声音恭谨:“回皇额娘的话,昨日儿臣出宫,是去给皇阿玛挑选生辰礼物,偶遇了小燕子。她性子直率,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刻意辩解,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皇后却皱起了眉:“有趣?一个野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行为粗鲁,毫无规矩,你和她走得近,传出去,成何体统?”
“皇额娘说的是。”永琪点头,语气诚恳,“儿臣也觉得,小燕子的确缺少管教。不过,她本性不坏,只是生长在宫外,无人教导罢了。”
他抬眼,看向皇后,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想着,不如请皇阿玛恩准,将小燕子接入宫中,让她跟着嬷嬷们学学规矩。这样一来,既不算埋没了她的侠义心肠,也能让她懂些礼数,省得在外头惹是生非,丢了皇家的脸面。”
皇后愣住了,容嬷嬷也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为了小燕子,敢和皇后顶嘴的五阿哥吗?
他们本以为,永琪会像往常一样,为小燕子据理力争,甚至出言不逊。可他非但没有,反而主动提出要让小燕子入宫学规矩?
皇后沉吟片刻,心中暗忖。这倒也是个办法。将那野丫头接入宫中,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拿捏。省得她在外头,整天勾着五阿哥的心。
“你能这么想,倒也算是长进了。”皇后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哀家会和皇上提这件事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那小燕子入宫后,不知好歹,不守规矩,哀家绝不会轻饶。”
“儿臣明白。”永琪微微躬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将小燕子接入宫中,看似是将她置于皇后的眼皮底下,实则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至少,在宫里,他能时时看着她,不让她像前世那样,被皇后和容嬷嬷轻易陷害。
而且,他更清楚,想要改变皇后和永璂的命运,就得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化解皇后对小燕子的敌意,一点点让她明白,自己并非是被野丫头迷了心窍的糊涂皇子。
只有稳住了皇后,他日夏盈盈之事发生时,他才能有更多的筹码,去阻止那场荒唐的闹剧,去保住皇后的中宫之位,去护住十二弟的前程。
从景仁宫出来,永琪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往宫外走去。
他记得,今日这个时辰,小燕子应该正在城门口的那颗大槐树下,等着他一起去吃冰糖葫芦。
果然,他刚走到城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褂的少女,正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的方向。她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像个偷跑到人间的小太阳。
“永琪!”小燕子看到他,眼睛一亮,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温暖气息。
永琪的喉咙猛地一哽,眼眶瞬间红了。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小燕子,是在宫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眼神黯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永琪,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然后,便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疼了他一辈子。
“永琪?你怎么了?”小燕子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少女的指尖温热,带着淡淡的糖葫芦的甜香。
永琪回过神,连忙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刚才被风吹了眼睛。”
他看着小燕子,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会护着她,宠着她,陪着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更重要的是,他要护住那些前世被他辜负、被他忽略的人。皇后的尊严,永璂的前程,容嬷嬷的忠魂,他都要一一挽回。
“对了,”永琪拉着小燕子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小燕子好奇地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看着她,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要接你入宫。”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少年少女的身上,温暖而绵长。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永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辆马车,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陈知画,你等着。
这一世,新账旧账,我们慢慢算。
而更远的地方,通往静心苑的宫道上,落叶萧萧。永琪望着那个方向,眸光沉沉。
皇额娘,十二弟,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落得那般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