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戈,你和我回北地。”
眼前少年单薄身体连大燕的衣服都撑不起来,就是个干巴巴的架子,乍一看活像偷穿大人的。
越重云瞧着,这样的人最好用,用绳子狠狠一扯这细细的脖颈,人就了无生息了。
若是不防备,他日被反咬一口可不好。
“公主,我没有选择。”
万俟戈低着头说,整个人弓着身子,疲态尽显。
没礼貌。
牙还没长齐,正是教导的时候。
还可以教,就是个孩子。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北地的机会。”
越重云看看手掌,语调也跟着柔和下来。
有些循循善诱的感觉,或者说蛊惑。
咕。
万俟戈看着越重云那只手在茶杯边缘轻巧转了一圈,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口干。
他很渴,心也跟着乱了,大燕的风和北地一样冷,甚至还带着燥,干得嗓子都有些发疼。
“我,明白。”
万俟戈回答得简短,手捏着衣领扯扯,十分别扭。他将冰凉的手掌覆在喉咙上,总算有了几分痛快,也多了几分遮掩。
北地,心不诚。
越重云打量着万俟戈,太年轻了,也太无知。
北地王有意结盟,却送来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完全可以当做挑衅。王子散养的传闻不假,眼前不过弃子。
留,或者不留。
雀青适时靠过来,声音干脆,“炉子烧好了,王子要喝什么?”
啊?
万俟戈双手不自觉合拢,有些紧张,他不了解茶。
杯中是白水,热的,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喝,来时学的礼仪全忘了,唯余沉默。
这些落在越重云眼里,更是变成没眼看,只能挥挥手。
眼见公主下令,一旁待命的雀青将万俟戈画像递给越重云,画像缓缓展开,北地画师画得虽有几分夸张,底子却仍然漂亮。
还算有诚意。
只是,公主要一个花瓶有什么用?
雀青抬抬眼,打量货物一样看了看,“公主,一样的。”
万俟戈的脸在越重云看来没什么特别,这自幼的毛病果然麻烦,雀青是个好用的,有雀青辅佐自然无忧。大燕是个虎狼窝,连大燕的公主也要当心被吃掉,更何况弃子。
越重云盯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新衣,领口随着呼吸起伏,“别说谎,万俟戈。”
他很紧张,很不安。
咕。
万俟戈将一切咽下,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烫,公主的声音很好听,他忍不住往下听,嘴张着想回答。使者教的话在他心里滚了几滚,他要说。
“我父北地王,想与大燕帝王结盟。万俟戈可留在大燕,与公主作伴。”
好长一段话说完,万俟戈猛灌一杯水,他实在是渴得厉害。
“哪个公主?”越重云随即反问,眉毛轻轻蹙起。
北地王的意思很模糊,那就有可变动的余地。一月前一批绣娘送到大燕,说是赶制婚服。分明是按她的尺码做的,实在是古怪,她命人裁一片下来,布片丢在桌上,万俟戈的眼睛就挪不开,显然认识。
“不知道。”
万俟戈摇摇头,“不过我认得这个,公主。”
他刚说完,又缩回去,眼睛也跟着低下去。
“说。”越重云的手指敲击桌面,她很清楚。
若是万俟戈留下,大燕并不接纳北地来的家伙,她更不会。完不成使命,北地王不会留万俟戈,左右不过是早死晚死。
别人怎么想,越重云不管,她可不想要一个死人。
“我保你回北地。”越重云说的坦然,轻轻喝下一口茶。
却叫万俟戈发颤,他下意识捏捏自己的小臂,原来还能这样回去。原来从一开始,就有别的办法。
万俟戈当即单膝跪下,抬头望向越重云,另一侧手臂搭在心口,“公主,我信你。”
北地的礼他不熟悉,心最熟悉。
这场交易之中,万俟戈只有自己。
他抬头望向公主,“万俟戈代北地叩问公主尊名。”
端正规矩,还有礼貌。
可不像是一个散养的王子能讲出来的,必然有人指点操控,只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越重云可不怕,见招拆招就是了。
她点了点秀布,一字一顿,“越重云,就是上面绣的云。”
能够留下的,也不过是云的影子。
万俟戈暗暗记下,这是他新学会的公主的名字。
“北地王子,万俟戈。”
万俟戈兴冲冲地用茶水写下自己的名字,北地使者教了许多,他只学会这个。
万俟戈庆幸自己学会了,公主也会记得他吗?
“万俟戈,都是自己人,随意些。”越重云有意亲近,瞧着茶水见底,雀青却迟迟不来。
这丫头,都叫她惯坏了。
“北地人不喜婚嫁繁琐,公主怕是要委屈。”
万俟戈不知道说什么,又将话头绕回去。
他说自己的顾虑,无论是哪位公主都不能委屈,特别是眼前的公主。他喜欢公主的双眼,像星星。
越重云摇头,她并不在意这些。
“万俟戈,想不想做点什么?”
话不说明,聪明人自然懂。
万俟戈眼珠一转,他可不想回那个鬼地方,要的是回家。
“愿,协助公主。”
要是就是这句,越重云才舍得给个笑,“雀青,将东西给王子。”
大燕最重礼法,没有规矩可不行。
“王子,拜帖是两国语言通用的。”
雀青语调冷淡,那双灰眸更是冰冷,显得提醒也像警告。
万俟戈有些害怕,还是点头,“好。”
按下心头数个疑惑,万俟戈低头仔细阅读,每一句大燕语旁都有用北地文字细心解释,实在是有心。可就算这样,他依旧看得磕绊,眉宇之间拧成一团,他想看明白这些。
而这一切,自然也落在越重云眼里。
“请王子回去交给使者,自会用上。”
雀青不忍提醒,公主费心准备,可不能浪费。
万俟戈将拜帖贴着心口收好,那里有个小袋,“多谢,不知公主可否给些茶水?”
杯中空空,又说了那么多。
“渴了?雀青,备茶。”
越重云朝雀青挥挥手,在大燕谈话,茶必不可少。
“万俟戈,献上你的诚意。”
只要能够证明,就有机会。
万俟戈指尖勾着茶水描摹轮廓,整个身子压的更低,几乎贴到桌面上。就连青城也被纳入北地地图,茶水很快就会干,他画得愈发急切,地图也显得更为粗糙。
狼子野心。
待到画完,越重云朗声,“好!”
北地果然是一群饿狼,什么都敢吃。
多吃些,做个饱死鬼上路。
大燕与北地一直在争青城,越重云过去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打,既然重要更要早早拿下,不可拱手相让。此刻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泛白,眼下二哥说的机会终于来了,手缓缓舒展,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茶快好了,莫急。”
越重云一边安抚一边往门口瞟,重要的消息还是传出去才好,雀青去的太久,她等不及了。
屋外响起短促的叩门声,一声接一声地急。
“进来。”越重云出声,心中巨石压仓。
外头不吭声,雀青稳重的很,定然不是她。屋外的人还在敲,声音变重不少,敲得越重云头疼。
三更半夜,难不成见鬼了?
“小妹,是二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