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书:一座古城的呼吸与掌纹》
作者:——卢门/映/隙
有些地方,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有些地方,是历史书里的一行字。而淮阳,是一本摊开在豫东平原上的、厚重的、依旧在书写中的书。
这本书的封面,是龙湖。它不是一片偶然的水域,它是这部书的开篇与基调。六千年前,或许更早,我们的先民选择了这里,临水而居。这不是征服,而是一份沉默的契约——人以智慧疏浚水道、种植莲藕,湖以丰饶回报鱼虾、调节旱涝。龙湖的每一次涨落,荷叶的每一枯一荣,都是这份古老契约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它让这座古城有了湿润的灵气,也让“依水而生”的智慧,沉进一代代淮阳人的骨子里。这不是风景,这是生存的哲学,写在烟波浩渺间。
这本书最醒目的章节,自然是太昊陵。但我不愿只把它看作庙宇。走进去,触摸那些被风雨和时间磨出光泽的石兽、碑刻,你会觉得,触摸的不是石头,是时间的骨骼。伏羲在此“一画开天”的传说,或许并非史实,但它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文化隐喻:人类从混沌中醒来,开始观察天地,划分阴阳,制定秩序,创造符号。这座陵园,就是为华夏文明这个“开天辟地”的启蒙时刻,竖立的一座永恒纪念碑。它标记的不是一个人的坟墓,而是一个族群精神破晓的坐标。香火缭绕中,人们祭拜的,与其说是一位远古神祇,不如说是对“文明开创”本身的那份敬畏与感恩。这里供奉的,是所有中国人的童年。
然而,这本书最动人之处,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间烟火的笔画间。
你看那泥泥狗。那些造型怪诞、色彩斑斓的小陶俑,是人面猴,是草帽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兽。它们不是什么高雅的工艺品,它们是从极古老的巫祝祭祀中,滚落进尘土,被农闲时的手捏塑出来的“活化石”。每一个奇特的造型,都可能连着一段被文字遗忘的神话,一种原始的生命崇拜。奶奶们哄孩子时,递过一个泥泥狗,说能辟邪。她们递过的,其实是一粒来自文明源头的、关于敬畏与繁衍的文化基因种子。这些泥土捏成的小物件,比任何石碑都更坚韧,它们穿越了数十个世纪,依然在集市的地摊上、在孩子的手掌中,活泼泼地存在着。这是文化的根须,深扎在最平凡的土壤里。
还有外婆的布老虎,母亲蒸的压缩花馍。针线穿梭,面团塑形,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书写?把守护的愿望、吉祥的期盼、团圆的喜悦,把那些无法用言辞尽述的深情,一针一线、一折一捏地,编译进最日常的物件里。这些无声的劳作,是爱的具象化,是家庭仪式中最温暖的篇章。它们让宏大的历史与文化,有了可触摸的温度,落在了生活的实处。
于是,今天的淮阳,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多重曝光影像。
一面是历史的淮阳:古老的城墙遗址沉默于地下,巍峨的陵庙静立于地上,讲述着“陈”或“陈州”的千年往事。
一面是生活的淮阳:龙湖边的步道上奔跑着青春的身影,校园里传出朗朗书声,街巷弥漫着胡辣汤与压缩馍的香气,新的楼宇在生长。
一面是审视中的淮阳:当“陈州文学”的笔书写它,当“文泰杯”的征文描绘它,当游子的乡愁萦绕它,当游客的镜头对准它——这座城市,也在无数的目光与叙述中,不断被重新发现,重新定义。
这便是我眼中的淮阳。它不是一个凝固的、供人凭吊的古董。它是一座层叠的城。地下是平粮台的夯土,地上是太昊陵的松柏,空中飞扬着泥泥狗的彩屑与龙湖的荷香。它是伏羲画下第一道符号的“元点”,也是中学生作文本上一个正在被描绘的“未来”。
它向我们提出一个温柔而深沉的问题:我们如何与这样一座拥有辉煌过去的城市共存?
是把它当成一个精致的琥珀,封存起来,只供观赏?还是只顾涂抹崭新的颜料,掩盖它古老的纹理?
我想,最好的方式,或许是做一个虔诚的读者与续写者。
读懂龙湖的契约精神——那份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古老智慧,在今天更为珍贵。
听懂太昊陵的启蒙回响——那份勇于开创、为人文定序的始祖气魄,应融入当代的开拓。
学会外婆捏泥泥狗、做布老虎的那份心传——将深厚的情感和文化记忆,用当代的方式,创造性地传承下去,而不仅仅是复制。
我眼中的淮阳,因此是动态的,生长的。它的历史不是负担,是底蕴;它的现在不是割裂,是交融。它像一棵巨大的树,年轮记载着六千个春秋,而枝头正绽放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蕊。
我们每个与它相关的人,都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被它的根脉滋养,也为它增添着一抹鲜绿。当我们凝视它、书写它、建设它,我们最终定义的,不仅是这座古城的面貌,也是我们自身——作为炎黄子孙、作为文化传承者、作为时代答卷人——那份应有的沉静、深厚与创新。
这本书,还在书写。而笔,在你我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