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七。
应天府,东宫,春和殿偏殿。
朱雄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上面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不,现在他是朱雄英了。
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嫡长孙,太子朱标的嫡长子,理论上未来大明江山的继承人。
“穿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顶尖外科专家,在连续完成三台高难度手术后猝死。再醒来,就成了这个八岁的孩童。
更糟糕的是,他清楚记得《明史》中的记载:
“洪武十五年五月己酉,皇嫡长孙雄英薨,年八。”
也就是说,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只剩下两个月零三天的生命。
“呵…”朱雄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伴随着一阵阵心悸。低头看去,这具身体瘦弱得可怜,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风寒引发的心肌炎,伴有先天性室间隔缺损…”作为一名顶尖外科医生,他几乎瞬间做出了诊断。
放在现代,这只是个简单的小儿心脏手术。
可这是六百年前的大明。
“殿下!您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约莫十五六岁的宫女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她是负责照料朱雄英饮食起居的宫女,名唤秋月。
“秋月…”朱雄英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殿下快躺下,您高热才退,可不能着凉。”秋月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来扶。
朱雄英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青瓷药碗上。
药汁呈深褐色,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中药味。但在这药味之下,他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存在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
不,更像是某种生物碱类毒素,慢性毒,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肌损伤、心律失常,最终心衰猝死。
历史记载,朱雄英是“病薨”。
好一个“病薨”!
“这药谁开的?”朱雄英问,声音平静。
秋月一愣:“是太医院的王太医。殿下病了这些日子,都是王太医诊治开方。”
“倒了。”朱雄英淡淡道。
“啊?”秋月呆住。
“本宫说,倒了。”朱雄英抬起眼,八岁孩童的眼中,却有着一种让秋月不寒而栗的冷冽,“从今日起,太医院送来的所有汤药,一律倒进殿后那盆月季里,不许让任何人看见。”
“殿、殿下,这可是治病的药啊…”秋月声音发颤。
朱雄英没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威严,竟让秋月想起了当今圣上朱元璋。
“奴婢…遵命。”秋月低下头,端起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秋月离开的背影,朱雄英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他必须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弄清楚是谁要一个八岁皇孙的命,为什么要他的命。
记忆里,母亲常氏在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世了。父亲朱标仁慈宽厚,但政务繁忙,对后宅之事并不上心。如今东宫的女主人,是侧妃吕氏,朱允炆的生母。
而历史上,朱雄英死后,朱允炆就成了朱元璋的嫡长孙,最终继承了皇位。
动机,太充分了。
“但光躲可不行。”朱雄英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眉目清秀的脸。这张脸继承了他父亲朱标的温润,也隐约有祖父朱元璋的轮廓。
“两个月…”他低声自语。
现代医学知识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在这个时代,想要治病,首先得有药,有工具,有人。
“殿下!您怎么下床了!”秋月匆匆回来,见他赤脚站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拿过靴子要给他穿上。
朱雄英却避开了。
“秋月,本宫问你,东宫里有没有针?越细越好,最好是绣花针。”
“针?殿下要针做什么?”
“别问,去取来,再取一盏灯,一小坛烈酒,要最烈的。”朱雄英吩咐道。
秋月虽然困惑,但不敢违抗,匆匆去了。
朱雄英走回床边坐下,手按在胸口。
他能感觉到心跳的杂音,血流通过缺损的室间隔时产生的震颤。这毛病在现代不值一提,但在这个年代,足够要命。
“必须先稳住病情,争取时间。”他喃喃道。
很快,秋月取来了东西:一包绣花针,一盏油灯,还有一小坛据说是从御酒坊拿来的“烧刀子”。
朱雄英让秋月关上门窗,将针在灯焰上烧红,又浸入烈酒中消毒。
“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啊?”秋月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针,声音发颤。
“治病。”朱雄英言简意赅。
他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细瘦的手臂。找准肘窝处的静脉,消毒,然后——将一根针稳稳地刺了进去。
“啊!”秋月惊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朱雄英却面不改色。他将针尖留在静脉中,缓慢转动。这是中医的放血疗法结合现代医学的减压原理,能暂时降低心脏负荷,缓解症状。
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从针眼渗出。
奇妙的是,胸闷的感觉真的减轻了一些。
“殿下!您这是自残啊!”秋月哭了出来,扑过来就要拔针。
“退下。”朱雄英冷冷道。
秋月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朱雄英瞳孔一缩。
朱元璋来了!
他迅速拔针,用布巾按住针眼,拉下衣袖,一气呵成。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皮肤黝黑,额骨高耸,下颌宽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不怒自威。
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孙儿参见皇祖父。”朱雄英要下床行礼,却被朱元璋按住了。
“躺着。”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朱雄英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听说你又病了,太医院那帮废物,连个孩子都治不好。”
朱雄英垂下眼:“孙儿不孝,让皇祖父担心了。”
“咱看看。”朱元璋伸手,探了探朱雄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
这个开国皇帝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脉象虚浮…”朱元璋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虽出身草莽,但这些年也读了些医书,略通医理。
朱雄英心中一动。
机会。
“皇祖父,”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孙儿这几日病中,常做一梦。”
“哦?什么梦?”
“孙儿梦见一位白须老者,自称是华佗再传弟子。他说孙儿这病,非寻常汤药可治,需以银针通穴,活血化瘀,再辅以特殊药方调理,方有生机。”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华佗再传弟子?梦境之事,岂可当真。”
“可那老者教了孙儿一套针法,孙儿试了试,竟真的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朱雄英认真道。
这是赌。赌朱元璋对这个嫡长孙的疼爱,赌他对太医院的不满,赌他愿意相信任何能救孙儿的方法。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父王说,你病了这一场,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病中多思,孙儿只是…想活着,多为皇祖父尽孝几年。”朱雄英声音有些哽咽。
这句话,半真半假。
朱元璋的手微微一颤。
帝王家,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杀机。
“那老者,可说了什么药方?”朱元璋问。
“说了,但其中几味药,孙儿闻所未闻。”朱雄英道,“孙儿想,或许可以自己试着配一味药。只是需要些药材,还有…一间静室。”
“你要自己配药?”朱元璋眯起眼。
“是。孙儿愿立军令状,若无效,甘愿受罚。”朱雄英直视祖父的眼睛。
八岁孩童,目光竟如此坚定。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孙子!有胆气!”
他站起身,对门外道:“传旨,从今日起,春和殿偏殿改为皇长孙养病之所,一应所需,直接向内库支取。太医院的人,没咱的旨意,不许踏进此殿半步!”
“谢皇祖父!”朱雄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第一步,成了。
朱元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孙儿一眼:“雄英,好好养病。咱还等着你长大,帮咱看着这大明江山。”
说完,转身离去。
朱雄英望着祖父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已经改变了。
但他更清楚,危险才刚刚开始。
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不会因为朱元璋的一道旨意就收手。
“秋月。”他唤道。
“奴婢在。”
“去,把王太医这三个月开的所有药方,都抄录一份过来。还有,打听打听,王太医和东宫哪位主子走得近。”
秋月脸色一白:“殿下,您是说…”
“本宫什么也没说。”朱雄英淡淡道,“去吧。记住,要悄悄的。”
“是…”秋月颤声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远处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这是一个辉煌的时代,也是一个残酷的时代。
但他来了。
带着现代医学的知识,带着对历史的预知,也带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两个月…”他低声重复,“不,我要活到八十岁。”
“不仅要活,还要坐上那个位置。”
“然后,用这把手术刀——”
“给这个帝国,动一场大手术。”
窗外,一只雏鹰掠过紫禁城的上空,振翅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