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寒冬，青石岭被一场绵密的大雪裹挟。鹅毛般的雪絮从铅灰色穹顶簌簌飘落，三日三夜未曾停歇，将整个山村塑成一片苍茫无垠的雪域。北风如荒原上嘶吼的饿兽，穿谷而过，卷着碎雪狠狠扑向李家那三间土坯房的茅草顶，发出呜咽般的低吟。雪沫子顺着茅草的缝隙钻入院落，刮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发出哗啦啦的轻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这破败的居所连根掀翻。
屋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盏煤油灯悬于房梁，跳动的灯芯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织就摇曳的图景。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脆的干草，草屑间夹杂着从旧棉袄上脱落的棉絮，沾着些许泥土，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烟火气。王桂英蜷缩在炕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黏在蜡黄消瘦的脸颊，干裂的嘴唇渗着细碎的血丝。她紧咬下唇，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旧棉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暴起的青筋如虬龙般清晰。每一次阵痛袭来，她的身体便剧烈抽搐，腰腹间似有万千钢针穿刺，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如被扼住脖颈的幼兽，在绝望中挣扎。
接生婆是邻村的张婶，年过花甲却手脚麻利。她蹲在炕边，先将双手浸入冒着热气的铜盆烫洗，又在粗布围裙上拭干，而后小心翼翼地在王桂英的腹部轻轻按压、摸索。“桂英，再加把劲！孩子露头了，就差最后一程！”张婶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见王桂英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愈发微弱，她急忙转头对炕沿边立着的小女孩喊道：“秀莲，速去给你娘倒碗热水，润润嗓子好攒力气！”
秀莲年方八岁，个头较同龄孩子矮了半截，身形单薄如风中摇曳的芦苇。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与下摆早已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听闻张婶的吩咐，她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踉跄着奔向灶台，踮起脚尖费力地取下灶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灶台边的水壶正蒸腾着袅袅热气，她屏息凝神掀开壶盖，生怕被蒸汽灼伤，缓缓倒了半碗热水，又快步奔回炕边，双手捧着碗递到王桂英唇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娘，喝水，喝了水便有力气了。”
王桂英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落在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她倾尽全身力气微微抬头，喝了两口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她重新阖上双眼，紧咬牙关跟着张婶的口令发力，每一次鼓劲都似要抽干全身的气力。屋外的风雪声、屋内的呻吟声、张婶的催促声，还有秀莲紧张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幅弥漫着绝望与希冀的画卷。
李老栓蹲在冰冷的门槛上，手中攥着一根用了十余年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烟丝早已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摩挲着烟杆上被岁月磨亮的纹路。他身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领口与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勉强抵御着刺骨寒风。他凝望漫天飞雪，眉头紧锁成川字，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角的皱纹深似沟壑，仿佛能兜住飘落的雪花。寒风顺着门槛的缝隙钻入，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双手与耳朵红肿发紫，可他却如一尊石像般静立，默默守护着屋内的妻儿，似要以一己之力抵挡世间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骤然传来王桂英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死寂。张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连忙伸手接住孩子，用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破的粗布小心翼翼地裹好，拭去孩子脸上的羊水，对浑身脱力的王桂英说：“桂英，是个小子！六斤有余，哭声亮堂，壮实着呢！你总算熬过来了！”
王桂英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秀莲吓得脸色惨白，小手紧紧攥住王桂英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带着哭腔喊道：“娘！娘！你怎么了？别吓我！”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砸在衣襟上。
张婶连忙放下孩子，伸手探了探王桂英的脉搏，又试了试鼻息，见脉搏尚算平稳，才松了口气，对吓得浑身发抖的秀莲柔声说：“别怕，孩子，你娘只是耗尽了气力，睡一觉便会好转。”说罢，她重新抱起孩子走到门口，对蹲在那里的李老栓说：“老栓，快瞧瞧你的老儿子，多精神的小家伙。”
李老栓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如生锈的机械。他走到张婶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孩子。小家伙裹在粗布中，小脸冻得发紫，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小嘴巴一张一合，哭声细弱如刚出生的小猫。李老栓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脸上未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反倒添了几分沉重，连抱着孩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这是家中第六个孩子，前头五个分别是大姐李秀莲、老二李建国、老三李建军、老四李建强、老五李建民。如今又添一张嘴吃饭，本就捉襟见肘的家，无疑雪上加霜。
“又是个带把的。”李老栓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涩。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漫天风雪，望见了逝去的岁月。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孩子们的祖父，年轻时在城里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家底尚算殷实。可自染上鸦片瘾后，便彻底沦为瘾君子，整日流连于鸦片馆，将祖上传下的五亩水浇地、两头壮实耕牛，乃至城里的大宅院尽数低价变卖换了烟土，到最后竟拆了祖宅的木料抵债，还欠了镇上鸦片馆一屁股债。父亲病逝后，留给自己的唯有这三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半亩贫瘠多石的薄田，以及尚未还清的债务。为了躲债，他才带着怀孕的妻子辗转来到这偏僻的青石岭，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一住便是十余年。
张婶看穿了李老栓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说：“老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孩子是福气，多子多福啊。你看这孩子，哭声这般清亮，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李老栓抱着孩子走到炕边，低头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桂英，又抬头看向屋外漫天风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就叫建福吧，李建福。盼着他能给这个家带来些许福气，让咱们这苦日子能喘口气。”声音低沉，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秀莲站在一旁，踮着脚尖好奇地望着父亲怀中的弟弟。小家伙的小脸皱巴巴的，算不上好看，可在她眼中却格外亲切。她不曾知晓，这个弟弟的降生，会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愈发困顿，也让她小小的肩膀，扛起了更沉重的担子。往后岁月里，她不仅要协助母亲操持家务，更要以小大人的姿态，照料好五个弟弟。
不知过了多久，王桂英在婴儿的啼哭中悠悠转醒。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尚未清晰，便看见秀莲跪在炕边，小心翼翼地凝视着襁褓中的弟弟，小手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满含温柔。见母亲醒来，秀莲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连忙凑上前，兴奋地说：“娘，你可算醒了！弟弟叫建福，是爹起的名字，他方才还哭呢，现在乖多了。”
王桂英点了点头，费力地伸出手握住秀莲的手。女儿的小手冻得通红开裂，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心布满细小的茧子，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袖子，磨得近乎透明。王桂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秀莲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家的窘迫。昨日米缸便已见底，李老栓顶着漫天风雪，先去东头二婶家求助，二婶家也不宽裕，搜遍米缸才凑了一把碎米；又去西头三叔家，三叔叹着气从自家口粮里匀了半碗；最后步行两里地去邻村姨娘家，好说歹说才借来小半碗小米，凑在一起熬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家里其他几个孩子围在灶边，眼睁睁望着冒着热气的米汤，咽着口水，却懂事地说要留给母亲和小弟弟，自己则喝着掺了野菜的糊糊。
“娘，我去给你端米汤。”秀莲说着便要下地，小脚刚触到冰冷的地面，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王桂英一把拉住她，哽咽着说：“莲儿，娘不饿，你吃吧。你带着弟弟们也饿了一天了。”
秀莲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娘，我吃过了，我和弟弟们都吃了野菜粥，已经饱了。”话音未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作响，戳破了她的谎言。王桂英心底一酸，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女儿的棉袄。
窗外风雪依旧，北风嘶吼着仿佛要吞噬世间所有温暖。李家的土坯房内，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摇曳不定，映照着这家人的艰难与相依为命。李老栓蹲在灶膛边，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跳跃着，给冰冷的屋子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望着炕上熟睡的妻儿，心头如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他深知，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可他别无选择，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为了这一大家人，拼尽全力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