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就没有完全熄灭的时候,从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楼道的灯恍如白昼,屋里的地灯虽然不亮也刺着她的眼睛。董文秀想着当年的白内障手术要是不做,这会子就完全失明了吧,失明了也就不被这刺眼的光骚扰了。
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只想要舒舒服服的离开,就像那年躺在手术台上,还在跟旁边的医生说着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止疼针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失效了,一个小时之内她能睡着吗?如果不能,接下来腹部的剧痛又要袭来。
医生说疼痛做为躯体的感觉,其最重要的作用是自我保护,造成疼痛的都是坏的不好的东西,现在这个坏东西如影随形的陪伴着自己,它还能保护什么呢?
生命伴随着疼痛而来也要伴随着疼痛而去。
这个最基本的生理感受应该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的。从那么狭窄的地方挤出来,重压之下头骨都要叠在一起,这过程必定带来疼痛。脱离开湿漉漉的环境,让皮肤暴露在干巴巴的空气中能舒服了才怪。在黑暗中摸索了十个月突然被眩目的灯光刺激着眼睛、第一口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脐带被锋利的剪刀切断,我们来到人间的第一步一定是与疼痛为伴,这一切的一切确实值得大哭一场。
也可能最初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们才会对它深恶痛绝,才会要远离所有能造成疼痛的源头。
董文秀生凭第一次感到绝望的疼痛是在她六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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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邱庄的位置特殊,当年想要进京,十里八乡的都要经过这里。这个庄子是进入县城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大多数赶车的人都是天没亮就从村里出来,到了这儿人困马乏,就着水吃口自带的干粮歇歇脚也是人之常情。
文秀家的院子在村边上,当年盖房的时候非要远离大部队自成一体,村里的人都笑话老董家想要房顶开门。
也就是一代人的功夫,前后不到二十年,文秀家孤零零的房子逐渐和不断增大的村子连在了一起。而文秀家就在村子最外侧的道边上。
一开始是几个路过的人进来讨口水喝,文秀爷爷就跟路过的车把式聊起天来,慢慢的就在家门口支起了棚子开始卖茶水。
到了文秀出生的时候,棚子变成了房子,茶水铺变成了茶馆。茶水还是照旧,想要吃顿可口的也就用上一个大子儿。
爷爷养下了三个儿子,老大娶媳妇的时候茶水铺子刚支上,因了大儿媳只是村里普通人家的丫头。轮到二儿子,茶馆正红火,二儿媳便说上了地主家的姑娘。
偏这个三儿子不顺毛,就是不肯在前面支应客人,只喜欢摆弄家里那几亩地。本想着卖了地再把茶馆变饭馆,老三偏不让,赌气说要是爷爷不同意,他就去地主家当佃户。
爷爷气归气,细想也不无道理,庄稼人没了地好比判官丢了生死簿、皇上缺了玉玺,就随着老三去耍,土里能刨出来啥家里就吃啥,茶馆里也就做啥,反正家里也不缺那三瓜俩枣的。
老三也确实是个好把式,同样的地总比别个家要多打上些粮食和菜,爷爷看他干得带劲儿,不再提旧帐,还添了头牛给他使唤,一两年下来生意还倒做得更顺了。
爷爷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吃开口饭的人,在茶馆招待人也是不笑不说话,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回到家言语也带着些客气。只是这老三是个闷葫芦加倔驴,说话也没轻没重,有时候一句话能噎死个人,两个哥哥平时只是看他笑话并不跟他一般见识。
等到给老三说媳妇的时候媒人都嘬牙花子,说高了怕女方家不乐意,说低了怕爷爷不满意。
最后还是隔村卖香油的赵家点了头,只是没想到赵家这丫头手一份嘴一份,干起活儿来干净利落一个顶俩,骂起人来不挑字词横竖不吝。
大儿媳温良,跟谁也吵不起来,了解弟媳为人后只是顺茬说些好话,并不十分与她计较。
二儿媳是妯娌三个里面唯一有些文化的,能识几个文断些许字,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老三这一家人。老三家的自然也跟她不对茬,两个人水火不相容,一句话说不上就吵。二儿媳自是吵不赢,每次气得窝火,一窝火就心口疼,一疼就躺床上不下地不吃饭。
几次闹下来爷爷急了,把奶奶连带着儿媳妇一勺骂了个遍。
等到了晚上老三屋里就开了锅,老三觉得丢面儿,把媳妇按床上揍,女人也不吃亏,又是还手又是骂,两个人越闹越凶越骂越难听,所有人都过来劝。
女人们拉着老三媳妇,男人们按下老三,两个人喘着粗气总算是缓了下来,二儿媳却站出来骂老三不是男人,一句话把所有人都说傻了。
缘着老三家打架是为了老三媳妇欺负她,她倒反过来帮上仇家,老三瞪个大眼珠子愣在原地。
二儿媳数落老三仗着人高马大欺负女人,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老三骂道你活该挨骂。二儿媳说自己认理不认人,谁不对就数落谁,没有谁活该,人要讲理不能讲蛮力。
老三媳妇听了突然就嚎了出来,另两个媳妇领着她去了北屋,留下两个哥哥教育老三。
经此一闹,三个女人消停了,老三媳妇也不再处处针对二儿媳。
眼瞅着三儿媳进门都过了一年,老董家就是没有开枝散叶,爷爷愁得呀,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的时候总是叹息着人丁不够兴旺。
南来北往的人都说东王各庄的观音庙挺灵验,爷爷也走了心,让老三带着奶奶和三个儿媳妇过去烧香。
或许是心诚,又或许是观音他老人家听到了爷爷的祈祷声,转过年来的春天这个八口之家终于迎来了一个婴儿。
看着怀里白白胖胖的第三代,即便是个丫头,爷爷也是爱不释手。
文秀的白是村里出了名的,同样下地干活,同样是晒得满脸通红,其他人都变黑了,唯独她还是那么白。
文秀打小就不爱哭,吃饱喝足就安稳的睡觉,饿了最多吭叽两声儿,大儿媳妇月子坐得又好,奶水足得够喂饱两个文秀。
粉雕玉琢的丫头给一家人喜欢得什么似的,文秀几乎长在了家人的胳膊上,这个抱了那个抱,白天就没躺过床。
稍大一些,文秀的各种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家里被文秀弄坏的东西无数,二婶陪嫁的大掸瓶也被摔得粉碎,气得二婶举着掸子满院子撵她。
爷爷看文秀闹得实在不像话,就每天抱她到前院茶馆里给来往的客人逗着玩。村里人都知道老董家的大孙女儿得宠,有八个大人撑腰,各自嘱咐了自家媳妇孩子要敬而远之。
团宠有时候也不都是好事儿。餐馆里每天一早开始炖肉,到了晌午正好出锅,不过这肉香味儿可是一早就飘了出来,每到了这时候文秀就开始跟爷爷闹着要吃,一开始还能说服着她等到出锅,后来大些了爷爷实在被她闹得受不了,就从锅里捡小块儿的塞给她。
有一次半熟的肉吃多了,文秀狂吐了一天,爷爷吓得叫上三个儿子一起套车要去城里看郎中,还是奶奶拿缝衣针给她放了血又灌了碗白粥才止住,从那次之后这肉是彻底吃伤了,一直到老,文秀再没吃过一口炖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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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是董文秀人生的分水岭,从那一年开始生活就再也没有眷顾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