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如潮水般袭来。
林长安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出水面,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遍布全身的碎裂感,仿佛有人将他的骨架拆散后又粗糙地重新组装,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刺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枝叶交错形成的昏暗天穹。夜幕已然降临,参天古木扭曲的阴影将林中空地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晦暗色调中。
“啪!”
破空声尖锐如裂帛,一道黑影从林木阴影中射出。
那是一根由脊椎骨节连接而成的骨鞭,每一节骨头都扭曲变形,鞭子前端不是寻常的鞭梢,而是一截尖锐的、如同长矛枪头般的骨刺。
林长安还没反应过来,骨鞭已精准无比地瞄准他的心脏位置。他想要大叫,但喉咙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然后——
贯穿。
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痛楚。骨刺穿透皮肉,挤开肋骨,最后狠狠刺穿了心脏。
林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异物在自己体内移动的轨迹,血液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温热而粘稠。
骨鞭猛地回收。
骨刺卡在肋骨上,将他被拖离地面,像一只被鱼叉刺中的鱼。
视野颠倒旋转,树木、天空、大地在他眼中混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他看见了自己的血如雨点般洒落,在下方空地上绘出一幅猩红的抽象画。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个操纵骨鞭的怪物正站在不远处的古树旁,身体隐在树影之中。
它的身形高大,约莫三四米高,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如同在水中浸泡多日的尸体。
脸部已经看不出人类特征,眼眶中两团血红的瞳仁像燃烧的火焰。嘴部异常宽大,几乎裂到耳根,里面排列着两层锯齿状的牙齿,尖端滴落着浑浊的唾液。
四肢粗壮,指尖延伸出三十厘米长的黑色骨爪。背部脊椎处突起一排尖锐的骨刺,而那条袭击林长安的骨鞭,正是从它的尾椎处延伸而出。
那根本不是“鞭子”,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是它的尾巴。
怪物的头部微微倾斜,血红的双眼锁定在半空中的林长安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捕猎成功的暴虐与兴奋。
林长安的惨叫声终于冲破喉咙,在森林中回荡。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充满了动物垂死时的纯粹恐惧。
怪物对惨叫无动于衷。它收回长尾,将林长安拖向自己。随着距离拉近,林长安闻到了怪物身上的气味,腐肉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血盆大口张开。
林长安能看见那些锯齿牙齿上残留的碎肉和骨屑,能看见舌头上密密麻麻的倒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被纯粹的、原始的恐惧淹没。
咬合!
咔嚓!
声音清脆,像是树枝被折断,又像是坚果被咬碎。但林长安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腿骨在怪物的牙齿间碎裂的声音。
痛楚达到了新的高度,超越了人类神经能够传递的极限。有那么一瞬间,林长安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麻木,以及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被撕离身体,能“看见”自己的内脏混着血液从身体断裂处涌出,能“听见”自己的血肉在怪物口中咀嚼的嘎吱声。
然后疼痛回来了,如海啸般淹没了一切。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新的剧痛,但疼痛本身也开始变得遥远,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
破碎的意识中,疑问如气泡般浮起: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又死了?
是噩梦吗?
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在黑暗完全降临的前一瞬——
它出现了,悬浮在他眼前,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一个怀表状的物品,约巴掌大小,整体呈现流线型的未来主义设计,与周围原始的森林环境格格不入。
表壳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材料制成,内部可见精密的机械结构在缓缓运转。但这些部件并非金属制成,而是由凝固的光束构成,散发着微弱的能量脉动。
怀表的顶端,一个金色的按钮格外显眼。它的中心镶嵌着一颗微小的深红色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思考。
林长安用尽最后的力量,握住怀表。然后,死死按下那颗金色按钮。
宝石瞬间亮起,怀表内部的机械结构开始咬合,振动,高速运转,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怀表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开始——
倒流。
洒落的血滴从地面升起,回到空中,汇成血流,缩回断肢。
被咬碎的下半身从怪物口中飞出,碎骨重组,肌肉再生,皮肤覆盖,重新连接到林长安的身体上。
骨鞭从伤口中退出,带着喷涌而出的血液倒退回攻击前的轨迹。
林长安的身体从半空中下降,落回地面,回到最初躺卧的姿势。
最后,连林长安的伤口也一一愈合,衣物恢复原状,血液渗回体内,疼痛消失无踪。
一切回到五秒之前。似乎一切复原,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林长安躺在林中空地,全身疼痛,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他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只听——
“啪!”
破空声如约而至。
林长安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已向侧方扑去,求生本能驱使下爆发出超常的力量。泥土和腐烂的叶片沾满他的脸颊,他顾不上这些,只听见骨鞭擦过耳边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然而那东西比他预想的更加灵活。
骨鞭刺空的瞬间并未收回,而是在半空中诡异转折,如同拥有意志的活蛇,划出一道弧线再次追来。
林长安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向树林奔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伤痛,但他不敢停歇。之前死亡的记忆和刚才被吞噬的恐怖太过鲜活,那种被利齿碾碎骨肉的触感似乎仍残留在神经末梢。
还有三步。两步。
林木近在眼前,只要能钻进树林,利用树木作掩护,或许——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那并非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来自大脑深处。林长安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本能地抱住头部。
然后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左侧大脑:量子纠缠与枪火
他是林长安,二十九岁的量子物理学家,年轻有为的副教授。沈雪,深爱他的学妹,也是未婚妻,常常在深夜送来温热的便当,会笑着说:“学长,要注意身体哦!”
时空枢纽。他们这样称呼那个项目,是建立微观粒子与宏观时空之间稳定联系的桥梁。成功的前夜,看着完美的数据,他和沈雪在实验室里相拥,计划着项目公开后的婚礼。
然后是破窗声。
黑色作战服,消音器,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在他胸前晃动。沈雪尖叫着扑来,挡在他身前,然后沉重地落在他怀中。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白大褂,她的眼神充满眷念,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
悲愤如火山喷发。他冲向控制台,按下那个从未打算使用的红色按钮。时空枢纽核心过载的嗡鸣声中,他抱住沈雪逐渐冰冷的身体,看向那个佣兵首领——对方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愕。
白光吞噬一切。
右侧大脑:血色之夜与日轮刀
他是林长安,十四岁的农家少年,住在山脚下的村庄。家里有父母,一个妹妹,还有刚满周岁的弟弟。生活清苦却温暖,直到两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母亲先听见声音。不是野兽,而是更诡异的东西,像是骨骼摩擦的“咔啦”声。
地窖缝隙中,他看见那只恶鬼。溃烂的皮肤,血红的眼睛,指甲如刀。父亲的柴刀在它面前像玩具般折断。然后是母亲,然后是妹妹……
他从地窖冲出时,只看见满地的血和残肢。
他活了下来,心中只剩下空洞和另一种东西——仇恨,刻骨的仇恨。他找到了挎着日轮刀的人,两年的艰苦训练,一次次挥刀直到双手血肉模糊。如今终于到了最终选拔的时刻……
两种记忆,两个人生,并未融合,而是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大脑的两侧。
林长安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泥土,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量子方程与呼吸法诀,实验室的荧光灯与日轮刀的寒光,沈雪温柔的笑脸与家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所有这些画面同时闪现,互相冲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成两半。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剧痛逐渐消退,林长安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跪在林中空地边缘,离树林只差两步。
但这两步已成天堑。
因为那条骨尾已经近在咫尺。
前世的物理学知识告诉他,以骨尾的速度和距离,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可能。今生的战斗经验则计算出三种防守动作——但一种也来不及使出。
林长安闭上眼睛,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疲惫。对死亡循环的疲惫,对身份错乱的疲惫,对这一切毫无逻辑可言的荒谬处境的疲惫。
“难道我又要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