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鼎界,仙气蒸蔚。
大小宫阙于云雾缭绕处缀如棋盘,层层相依。
不甚开阔的界域,便也因此显得高深讳莫。
今日,是道首飞升渡劫的大日子。
万千修士云集于应仙台的附近,朝拜千年来得道的第一人。
那天上异象,便是天劫来临的前兆。
方玲的手心,却在匕首上捏出了汗。
今日,也是她报仇雪恨的大日子。
十年前,那道首欺骗她师傅,害他被夺去修为含恨而终。
同门师兄弟悉数惨死,方玲侥幸逃过一劫。
她无父无母,师父和师兄们便是家人,家门一朝破灭之恨,可谓大极。
十载云烟于天地只是眨眼,于她却是场漫长折磨。
为报血仇,她藏起本初,化名方玲委身在修道人之间。这些年从不展露自己的天资,偶然还刻意显出应有的笨拙。
事事轻拿轻放,从不显摆。
端茶递水,倒屎倒尿……哪怕受了奚落也无怨言。
唯有在暗下无人时,独自怀念师傅,修习老人家留下的御风令。
一切皆为自保时成长,窥得机会,将那高高在上之人拽下仙台。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十载过去,她终于因自己的表现,成了一名颇受赞誉的……侍女?
主要负责给众多修士们蒸馒头,煮菜汤,以及打扫屋子。
她终于无奈的发现,作为一个牛马,表现得再出众,那也只是一个出众的牛马。
方玲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此处,她愤愤的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八十一道天雷,怎么不把你给劈死!
八十一道天雷,还真不一定能把那人劈死。
因为,有八十一个缚于阵眼的仙童,代为受劫。
这些仙童与她年纪相仿,灵根相仿,若是运气不好,就该轮到她的。
这也是方玲幸运的地方。
有多幸运呢?
只消在应劫时杀掉其中一个,便可以破了这渡劫大阵。
当然,道首也知此事重大。
他许以珍贵的灵石作诱,命一众师兄弟看守阵眼,外人均不能近前。
不过,这道安排却也给方玲,留下了机会。
毕竟,作为面点师,方玲颇有美誉。
而仙童虽是尊贵,也免不了吃喝拉撒,到底,是需要人伺候的。
那道首恐怕想不到,他处心积虑布下阵法,却还是避不过一雷加身的命运。
方玲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只因,身边的仙童一直在说个没完。
“小姐姐,你给我看一眼胸嘛,就看一下,看一下也不会死……”
这仙童身负法锁,虽眉眼清秀,但神态言语却透着股猥琐。
方玲忍了又忍想现在把这人捶死的冲动。
“你一个仙童,说话怎堪这么轻薄,小心道首知道了把你换掉!”
“才不会换哩,我的天资可不多见,比其他人高得多了去了。”
那仙童摇头晃脑的,又装出一副可怜样。
“我很快,就要随道首羽化去了,就这么点愿望,没人心疼我十八年了还是个完璧……”
“啊哼!”一旁的中年道修,清了清嗓子。
方玲习惯性的递上茶盏:“古离尊人,请喝茶。”
对方却摆了摆手:“贫道不是渴了,是提醒你们注意点。”
仙童却委屈的说道:“古离师叔,我这是遗愿呐。遂了我的心意又怎么了嘛?”
古离有些犹豫,却还是一瞪眼:“你那是羽化,又不是死。能与道首一同窥得大道,是好多人都修不来的福分!”
“那咱俩换?”
尊人喉头立即梗了梗,结结巴巴道:“胡说八道……那,那怎么行?师叔我又不是……童子身……”
“唉,真乃……饱汉不知饿汉饥呐!”
“你小子,以前肯定偷偷看了太多艳春话本,还在想这些!”
仙童闻言一脸傻笑:“师叔你都吃过猪肉了,还不让我看看猪跑?”
古离咂吧下嘴唇,指着远处叹口气:“真是的,也别怪师叔不帮你,你看看那边。”
越过应仙台,一座悬于云雨上的楼阙,正是一副百花争艳的景象。数不清的女修举着横幅,一直交头接耳的。
“这些女修,今天可穿得真是清凉。”
“毕竟道首风姿卓越,想与他双修者多得数不过来。”
古离言及此处,悠长的一叹。
“想当年,他比我入门还晚两天。今日他是道首,飞升在即,而我却依然两脚踩泥,不得要领……”
“师叔,师叔……”仙童又不耐的打断他:“太远了,我看不清。”
“废话,她们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哎呀,看不清嘛。”
仙童皱了皱眉,瞥到古离腰间:“师叔,这是什么?”
古离赶紧伸手挡住那黄铜物件:“没,没什么。”
“我认得,这是千里镜,据说可是能看清远处的稀奇物件,你带这个做什么?”
“贫道的习惯,平时都带。”
“我不信,你肯定……想用它窥探那些女修的吧?”仙童嘿嘿道:“先给我用一下,师叔?”
“不行。”
“用一下。”他催促着:“我看一眼就还给你。”
“说了不行就不行!”古离用力一拍道童的脑袋:“你给我坐好,应仙大典要开始了。”
“哎呀……气人,没个长辈样!”
仙童抱怨着,又把目光落到白眼翻了一圈又一圈的方玲身上。
“小姐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说了不行就不行!”
争执间,仙乐突至,一队人脚踏着云雾,朝应仙台而来。
随着车架华盖和立于其上的人显出形貌,众人惊叹一片,女修们的尖叫更是响彻云霄。
应仙大典,天雷之劫。
方玲心口的起伏逐渐加快,她瞥了眼身前起喝的仙童,手偷偷的触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匕首……
此时。
同一时刻,在长鼎界修道的众人,尚不知晓的界域之外。
404号门扉吱呀着打开。
一支溃不成军的队伍从门内步入轩辕城。
队伍的后边的白凡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个半身不全的伤员。
“别哼了,马上就带你去见城主。”
“有什么用,咱的蒸汽点又不够……有什么用!”
“那还不得怪你,平时大手大脚惯了。”
“你省,你有多少?”担架上的人满口叽歪:“你全部家当够长条腿吗,咱问你够吗?你不够你说这么多?”
“我……”白凡撇了下嘴,无所谓的模样:“反正,我又没受伤。”
“咱这是第几次远征了?”
“第十四次。”
“我就说这数字晦气吧,你们还不信?中招了吧,不信我?”
“行了,别逼逼你那一套鬼逻辑了!”
“刚出门就碰到异魔,折了这么多人,相位仪也弄丢了,还不能说明问题?”
“算了,懒得跟你费口舌。”白凡叹了叹气:“这差事,到底不是人干的,我还是申请调去文职算了。”
“你这想法对,好死也不如赖活着……穷点,那就穷点。”
他没接话,跟着队伍走进门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前方问道:
“薇拉,当时太乱,你看到哈利夫了吗?”
女子一回头,露出张精致的脸蛋,瞳孔却是两道转动的金色齿轮:
“你找他做什么?”
“他上次借了我两个蒸汽点。”
薇拉挑眉,朝后边扔来一个包袱:“噢,那你找他要吧。”
白凡伸手一接,却把抬着的担架摔到了地上。
“这是啥?”
“哈利夫的右手。”
他闻言不禁哆嗦,差点把战友的残肢也掉下。
“哈利夫就剩这么点了?”
“你嫌少?那你回去从异魔那里再抢些回来?”
白凡懊恼轻叫一声:“这……叫我怎么跟他要账?蒸汽少女新一期的周刊要出来了,我等着买。”
“他又不是你,”薇拉有些不耐烦:“这家伙从来都是借,自己的家当一点不动,存下来的,估计够让城主复活他吧……大概。”
“这老小子……我最近连吃饭都省个罐头,就等着周刊呢!”
女子啧一声:“劝你多少次了,迷恋纸片人是存不下积蓄的。”
“你又不是人类,不懂我们的苦恼。”
白凡抱怨着,又把担架抬起来,和骂骂咧咧的伤员开始了斗嘴。
“别吵了!”薇拉提醒道:“城主正看着这边呢!”
他闻言脖子一缩,立即噤声,怯怯的向城中看去。
铺展向前的楼宇飞檐如列仗的仪队,一直向目不能辨的远方延伸着无边轮廓。
在那端头遥远云层间,有个巨人的身影顶天立地。
烈日一样的双瞳,正目不转睛的朝白凡的位置投来关注。
“城……城主,为什么突然……以前可没这样?”
白凡紧张的一扒拉薇拉。
“你快说啊,我心里没底……城主好长时间没动过了,突然来这一出怪吓人的。”
薇拉厌恶的拍开他:“我哪知道,我只是祂的眷属!”
“哎……哎。”他双腿有些打闪,又扯了扯对方背上的箱子:“那你来替我抬一下担架。”
“你又怎么了,城主不吃人类!”
“不是……”白凡抚着肚子:“我肠胃不舒服,想去上个大号。”
“哈?!”
薇拉嫌弃的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担架。
“你们这些人,就是事多!”
“谢了谢了,我一紧张就这样!”白凡做个拜托的手势,飞也似的跑走。
刚跑了几步,脚下却突然一阵酥软,眼前的景象有些震动,他差点没站稳。
“怎么了,难道地震了?”
薇拉齿轮一样的目光在四周游移:“地震?这倒是新鲜……”
轻轻颤动的四下正裂开无数几何状纹路,裂隙间如烟如雾的腾起泛白幽光。
“妈呀……不对!这哪是什么地震!”薇拉突然大声道:“这是,界域墙要不稳了!”
白凡愣了愣,随即一脸兴奋:“这么说,次元壁要破了?!”
“你高兴个屁,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她双手用力抓住头皮,嘴里啧个不停。
“好麻烦啊!一千多年了,这次又会合并个什么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