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的雪原,螺旋的狂风撕扯着的漫天大雪,将最后一缕阳光遮蔽,大地之上,一片昏暗。飘飘无垠,渺渺无尽。这片广阔平坦的雪原之下,掩抑了万般起伏。
在浩劫之后,这样极端天气便在全球频发。
无边的压抑之中潜行着一点亮光,那是一辆履带式军用装甲车,在厚重的积雪之上缓慢地爬行着,拖着两道长长的车辙。驾驶室开着灯,里面坐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大的少年,强撑着身体,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绒帽,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充斥着疲惫,脸上还有几处皮肤干裂所导致的血痕,两颗坚利的虎牙深深嵌入舌头之中,对抗的倦意,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宽大的袖口伸出的一双纤细却粗糙的手,紧握着方向盘。少年已经很久没休息了,他的身体如同一团紧绷着的线团,战士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遥远的前路。
他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雪原,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焦燥,“该死!该死该死!“他用沙哑的声音嘶喊着,两只僵硬的手紧攥着狠狠地敲击着方向盘,发出几声闷响。
而后面阴暗的乘员舱室中,堆放着一摞摞箱子,大部分的箱子都是空的,有一些里面存放着燃料和食物,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舱室的角落,半张脸都埋在毛织围巾之下。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女孩用她那清澈,稚嫩的声音,唱着过去的童谣。
暴躁着的少年,似是被这歌声所安抚。
“唉一一“少年长叹一声,又再一次释怀了,重新操起了方向盘,
他是她的哥哥,她是他的妹妹,在庞大的战争机器践踏之下,孩子们和路上的埃土,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枪林弹雨之中,人们疯狂的逃窜着,如同最原始的鸟兽一般。父母早已不知道去往何处,哥哥护佑着妹妹,在疯狂的人流中穿行,而仅是在恍惚之间,周遭的生机便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废墟。
他们找到了一辆几近完好的装甲车,车上满载物资,哥哥很快就发动了它,这似乎不需要什么练习,两个孩子就这样踏上了旅途,怀抱着生存的希望,装甲车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然后开进这一望无际的雪原,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看不出日夜,哥哥始终坚信着,还差一点点,再过一点时间,装甲车就可以来到幸存者的聚集地,他和妹妹将在那里重启新的生活。
这样的寻找是毫无依凭的,连装甲车碾过雪地的车辙,也会在几分钟之后被大雪所掩盖,人们总是善于抓住希望,哪怕那个希望虚无缥缈。
前方平坦的雪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隆起,哥哥几近麻木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波澜。
装甲车缓缓停下。
这是一处由几块石砖在积雪之上堆砌而成的小祭坛,里面供奉着一尊石像,不知道是哪一方神明,祭坛上面已经落满了飘雪。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看一看,马上回来......“哥哥用他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对妹妹说。
“嗯嗯。“妹妹懂事地点点头。
打开驾驶舱门,外面凛冽的寒风没有一刻停歇,哥哥跳下车,狂风夹着大雪拍打在他脸上。
“呼一一“他长吁一口气,俯下身子,细细观察着那神像,轻轻用手抚去上面堆积着的飘雪。
他好久没有见到除了装甲车之外的人造物了。
僵硬的嘴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喂!有人吗?!谁在那里!“这是不属于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呐喊。
哥哥惊愕地抬起头,恍惚中如从睡梦中惊醒。
远处出现一道光束,一个人艰难的在厚重的积雪里面穿行,手上的手电筒所射出的光束透过飘雪,直射到哥哥的脸上。哥哥看不清他的面容。
“有人吗?请回答我!“那个人遥遥呼喊,听声音似乎是个男性。
那是哥哥熟悉的语言,在片刻的呆滞之后,哥哥发疯般的向那个人冲过去,浑身颤抖着。
“有人!有人!在这里!“哥哥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着。
那个人缓缓的向他的方向靠近,稍微能够看清了,是一个穿着绿色皮袄的中年男子,脸上蓄着络腮胡,眉宇之间透露着可靠的气息。
“你也是X国人?!“男子的声音中带着欣喜。
“是,我是......我是X国人!“哥哥干涩了许久的双眼,再一次感到有些酸。
两个生命在就这样这片死寂之地相遇了。
“啊哈哈!真是幸运。“男子笑着,“我的名字叫乌托,我能告诉你......我能告诉你哪里有幸存者的聚集地。“
“?!“
“只要你们能够载我一程......我刚好也要去那里。“乌托的眼神中闪烁着真诚。
“......当然!“哥哥先是一愣,瞳孔肉眼可见的放大,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着,新的生活,在过去仅仅是一种飘渺的奢望,而现在仿佛近在眼前,“在哪里?在哪里!你说的聚集地!果然......果然有!我就知道!“
“战争之后的幸存者,在那里建了一个很大的村落,有吃不完的面包......还有牛奶!对,还有牛奶!“乌托两只手在虚无之中比划着,描绘出一个理想之城,然后指向装甲车行驶的那个方向,“就在那个方向再往前开一会......不远了......“
哥哥将乌托迎上车,分给了他一些食物,妹妹看着这个被哥哥拉上来的陌生男子,没有说话。
“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妹妹的歌声,在装甲车乘员舱狭小的空间里荡漾着,在歌声中,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就这样又踏上了旅途一一这趟旅途不再漫无目的,满载着希望的路程总是欢声笑语,乌托与两个孩子相处的很好,哥哥的双眼依旧充满血丝,而之前的疲态已经一扫而空。
装甲车继续前行......朝着乌鸦所描绘的理想之国前进,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前方出现的一道高耸的崖壁,拦在了装甲车的面前。
装甲车在雪地中缓缓停下。
哥哥和乌托眺望着,这道崖壁向左向右都望不到尽头,而向上,高耸入云。
哥哥看向乌托。
“就是这里!“乌托激动地朝着崖壁走去,一只手向前伸,“很快了,就在这上面!我记得很清楚,理想之国......“
“就在这上面吗?“哥哥顺着崖壁向上看,涯壁尽头被风雪所遮盖了。
“是的,就在这上面了,明明只差一点点......“
哥哥沉默着走向崖壁,望着高耸入云的崖壁,呆滞许久。
“走吧......或许能从其他地方绕上去呢?“乌托劝慰着。
又是片刻的沉静。
“我先上去,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上去就叫人来救你们。“哥哥的声音打破沉静,哥哥一把脱下身上的大衣,右手抓起崖壁上的一个突起,左脚摸索着寻找落脚点,此刻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他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一点一点地......
在生存的希望面前,哥哥的身体爆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这......“乌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哥哥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这里只剩他和妹妹两个人了,他们并排坐在装甲车乘员舱盖的门上,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两人只能听到耳边寒风的呼号。
“呐~你一直在骗我们,对吧......“乌托的耳边响起妹妹稚嫩的声音。
“嗯?“乌托猛地扭过头,错愕在神情中流转。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大概哥哥也明白吧,你一直在骗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妹妹挤出一个笑容,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乌托,“根本就没有什么幸存者的聚集地,也没有什么理想之城,不是吗?“
“......“乌托沉默着。
“早就该明白了......我们不会获救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奇迹,车上的食物已经不多了......这么长的时间,哥哥一个人努力着,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他已经太累了......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要愉快的结束这最后的旅途吧。“妹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依旧怀着微笑,不知不觉间,两滴泪珠从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悄然滑落。
“......“乌托将头转回来,继续沉默着。
“抱歉......“又一段时间过去,乌托缓缓地起身,走进装甲车的成员舱,翻出最深处的那个箱子,里面存放着一把手枪,乌托拿起手枪,往里面塞了一发子弹,拉开保险,然后再次踏上雪地。
他怀着愧疚的眼神,回头最后看了妹妹一眼,周遭白色的世界映衬着他脸上的悲伤。
他握着手枪,身形隐没入呼号着的暴风雪之中,不久,白雾蒙蒙的风雪深处,一声枪响,响彻云霄一一
“砰!“
......
哥哥奋力地沿着峭壁向上爬,每一下都显得相当吃力,风夹着飘雪拍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已经看到了崖壁的尽头。
“就差......一点点了,最后一点点了......“他的手被坚硬的岩石划出一道道口子,每一步都拼尽全力,猩红的血液从干裂的伤口渗出来。
终于,他那已经冻得僵硬的手,扒住了悬崖的边缘,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个翻身,爬上了悬崖。
他迫不及待的望向前方。
什么都没有.....是意料之外吗?
不,也许是意料之中。
又是一阵沉默。
“哈......哈哈。“哥哥突然癫狂地笑了,他的面容扭曲看,“大概......大概还要再往前走一点吧......“他将身体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着,一步,两步。最后,这尊不屈的巨人倒下了,倒在雪地之中......身体没入积雪。
他再也没爬起来,两只眼睛依旧睁着,脸上带着笑容。
“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妹妹悠扬的歌声在风雪之中飘荡,声音越来越轻......“飘啊,飘啊,飘向西天一一“
妹妹的声音消失了,这片广袤的天地,最终只剩下了风雪的呼号声,仿佛在宣告着大自然最终的胜利。
妹妹娇小的身体在雪地中久久屹立,任由着寒风带走她的最后一丝生机,如同一座雪中的立碑般,最终风雪将其掩盖。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