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复读班的第一缕风
教室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将四月的热风揉成絮状扑在林晚的胳膊上,带着粉笔灰与旧试卷的味道。她低头用橡皮蹭着练习册上写错的数学公式,眼角却不受控地往斜前方瞟——江屿的后颈沾着一粒晶莹的汗珠,在窗外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正低头演算导数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更让林晚的心跳失序。
这是2024年4月7日,距离高考只剩两个月。林晚坐在复读班的第三排靠窗位置,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封面被手汗浸得发皱,边角卷翘得像被揉过的纸团。她是去年高考失利的学生,理科综合少考了五十分,让她从本科线边缘直接跌进专科档。拿到成绩单的那个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父母没骂她,只是坐在客厅里叹气,那声叹气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九月开学,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所位于贵州小城的复读中学,校门旁的梧桐树下贴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再战一年,不负韶华”,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晃得她眼睛疼。复读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顶楼,比其他年级的教室更安静,也更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紧绷的神色,像是拉满的弓,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林晚站在讲台上,手指攥得发白,声音细若蚊蚋:“我叫林晚,去年考砸了,再来一次。”说完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台下的同学,却在转身时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手里的语文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小心点。”一个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林晚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男生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小虎牙。他弯腰帮她捡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谢谢。”林晚接过书,声音依旧很小。男生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晚这才看清他的名字贴在课桌右上角——江屿。
后来林晚才知道,江屿也是复读生,不过他不是因为失利,而是因为志愿填错,原本能上一本的他最后被一所二本院校录取,索性选择重来。江屿的成绩在班里稳居前三,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接近满分,老师总说他是“稳上重本的苗子”。
林晚的数学却烂得一塌糊涂,函数、导数、概率,每次看到这些题型,她都觉得脑袋发懵。复读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在和数学题死磕,晚自习时,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愁眉苦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时,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这里用参数方程更简单。”江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晚转头看他,他正侧着身,手肘撑在桌上,笔尖指着草稿纸的步骤,眼神专注。林晚的心跳突然加速,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很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江屿抬头,发现她在走神,挑了挑眉。林晚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脸颊却烫得厉害:“没什么,我在看步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江屿笑了笑,没拆穿她,只是继续讲解解题思路,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原本让林晚头疼的题目竟变得豁然开朗。
从那天起,林晚的目光开始追着江屿跑。他在操场打球时扬起的衣角,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投篮时跃起的弧度,都被她悄悄收进眼底。复读的日子枯燥又压抑,每天都是刷题、考试、讲题的循环,可只要瞥见江屿的身影,林晚就觉得胸口的闷堵能消散几分。
她开始写日记,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都藏在本子里。日记本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她在第一页写下“屿”字,用荧光笔涂了又涂,那是她给江屿取的代号,只有自己知道这个字代表着什么。
她写“今天江屿帮我讲了数学题,他的手指真好看”;写“江屿打球崴了脚,我偷偷给他塞了云南白药,希望他能发现”;写“江屿被老师表扬了,我比自己被表扬还开心”。
这些细碎的文字像一颗颗糖果,被她藏在复读的苦日子里,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很荒唐,复读的日子里谈情说爱像是犯了大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控制不住窗外的蝉鸣,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响起。
4月中旬的某天,班主任抱着花名册走进教室,说要重新调整座位。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复读班的座位向来按成绩排,这次却说是“自由组合加老师调配”。林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攥紧了衣角,心里默念着“和江屿同桌”,念了一遍又一遍。
她偷偷看江屿,他正靠着椅背转笔,笔在他的指尖灵活地旋转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对调座位这件事毫不在意。林晚心里有点失落,却又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他也想和自己同桌呢。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从第一排开始:“张宇和李阳同桌”“王萌和赵雪同桌”……林晚的手心沁出冷汗,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直到班主任念出“江屿和许瑶同桌”时,她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许瑶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性格活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成绩中等偏上却很受同学欢迎。她和江屿站在一起时,一个活泼一个沉静,竟有种莫名的和谐。林晚看着江屿搬着桌椅走到许瑶旁边,看着他们相视一笑,只觉得眼眶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指尖却抖得厉害,连练习册的页码都翻错了。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座位,可林晚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往下坠的闷响。她想,或许江屿本来就喜欢许瑶这样的女孩子,明媚又鲜活,不像自己,总是怯生生的,连一句主动的问候都不敢说。
调座位后的第一节自习课,林晚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斜前方江屿和许瑶的背影。许瑶正侧着身问江屿英语语法的问题,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江屿的胳膊,江屿微微偏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还会被许瑶的玩笑逗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刺得林晚眼睛生疼。
林晚拿出日记本,写下“4月17日,调座位了,他和许瑶同桌,他们看起来很合拍”。写完她又觉得矫情,用黑笔把这句话划掉,可墨迹渗透了纸张,就像她的心事,怎么也抹不去。
她开始强迫自己专注学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试卷上,可越是强迫,注意力就越容易分散。她看着数学题,脑子里却全是江屿和许瑶互动的画面:许瑶给江屿分享零食,江屿帮许瑶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许瑶趴在桌上睡觉,江屿轻轻帮她挡着窗外的阳光。
这些细碎的场景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她的模拟考成绩开始下滑,从班里的中游跌到下游。班主任找她谈话,把她的试卷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红叉:“林晚,你最近怎么回事?心思不在学习上吗?”
林晚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敢看老师的眼睛:“我……我有点压力大。”她只能找这样一个借口。班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复读的压力都大,但你要学会调整,再这样下去,明年还是考不好。”
走出办公室,林晚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控制不住夏天的风,总会带着蝉鸣吹进教室,也吹乱她的思绪。
那天放学,林晚走在最后面,看着江屿和许瑶并肩走出校门,许瑶手里拿着一根冰棍,递了一根给江屿,江屿接过咬了一口,两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街角。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四月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正慢慢落下,把云朵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她理不清的心事。
她想,或许这场暗恋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独角戏,就像复读的路只能自己走,再美的风景也只能独自欣赏。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夏蝉停歇的时候,能有一阵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