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郊外的午后,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保鲜膜。
李旦推开那扇布满灰尘、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腐朽味、淡淡霉味和野草清苦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头发痒。这味道,熟悉又陌生,是他养父李日成留下的老屋。
一年前,李旦大学毕业,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你问为什么顺利?当然是因为“福报”的待遇:996,月薪3K,加班免费。如此“优厚”的条件,老板们自然趋之若鹜,李旦也自认是个能吃苦的“牲口”,咬咬牙就签了卖身契。
可他还是太年轻,低估了大城市光怪陆离背后冰冷的榨汁机本质,也低估了自己这副血肉之躯的耐受阈值。一年下来,身体像台年久失修的老爷车,各处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次深夜加班,盯着屏幕上一版又一版的ppt,耳边仿佛就响起一道字正腔圆的百京腔调,带着看透世事的慵懒:“咱老百京一睁眼,就这出,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喝,没别哒,瞎忙活什么啊,给谁挣啊?”
确实,给谁挣啊?老李没了,坟头的草都换了好几茬。
至于“小小李”?李旦扯了扯嘴角,两眼一白,从客观的基因市场价值到主观的意愿,他这种“优质牛马”,延续基因的唯一意义,大概就是把“苦难”这门家族手艺传承下去。
于是,回来看看老李的坟头草,守着这间漏风漏雨的老屋,当几天“山顶洞人”,成了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也是他疲惫灵魂最后的避风港。
堂屋里的光线昏暗,灰尘在仅有的几缕光柱里跳舞,李旦开始折腾家里的陈年古董。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工作服,生锈的工具箱里躺着几把豁口的扳手,几本泛黄卷边的旧书……记忆像老旧的默片,随着每一件旧物的翻动,在脑海里无声地流淌。
老李年轻时,据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人又能干,打拼了几年就自己开了家小店,早早娶了媳妇。可惜老天爷不开眼,一场难产,带走了所有喜悦,只留下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和空荡荡的半辈子。
四十五岁那年,他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了尚在襁褓的李旦。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懵懂的孩子,互相找到了余生的寄托。
不过老天爷似乎没打算睁眼,李旦考上大学那年,老李被查出了肺癌晚期。他强撑着笑,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像是完成了一生最重要的任务,不久后便溘然长逝。留下的钱,不多不少,刚刚够李旦念完四年大学。老李自己清楚自己的情况,不愿意麻烦孩子,连后事都给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而老李走后,李旦也再没回过这个“家”,仿佛那根连接他与过去的线,随着老李的离去,彻底断了。也许逃避是对抗永远无法填补的思念最有效的方法。
抽屉最底层,一本纸张发黄、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道德经》被翻了出来。李旦随手一翻,一张质地奇特的纸片飘落出来。
这纸……很怪。厚实,微微泛黄,触感滑腻冰凉,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某种生物皮肤的质感。上面写满了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被水浸过又风干了许多次,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尚能辨认——老君想尔注。
别说,这笔法,还颇有几分“僵王博士”手写体的神韵,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僵硬和诡异。李旦皱了皱眉,一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感涌上来,让他想立刻把这玩意儿扔进灶膛烧了。
但想想终究是算了。他随手将其夹回那本《道德经》里,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滑腻的触感和莫名的寒意。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缓缓沉降,将山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万籁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死寂。
……笃。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将李旦从浅眠中惊醒。声音很近,非常近,仿佛就在老屋的堂屋门外,贴着门板在敲。他有些迷糊,下意识地披衣起身。
拉开房门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对!眼前根本不是老屋那熟悉的内堂!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深小径,在惨白得瘆人的月光下向前延伸,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古宅!黑瓦白墙,高门紧闭,门上斑驳的朱漆宛如凝固的污血。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敲门声,正一声声,从古宅那紧闭的、厚重的黑红大门内部传来!
笃。笃。笃笃。
梦吗?李旦下意识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毫无痛觉,果然是梦。既然是梦,那就无所谓了。他甚至感到一丝新奇,难得的清明梦。
他索性沿着那条青石小径,一步步走向那扇散发着沉沉死气的大门。这家好人大晚上哐哐搁着敲门,cos钱万豪他爷爷是吧。
念头刚起,眼前的大门似乎……扭曲了一下?李旦猛地回头——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小路!只有一口巨大、冰冷、通体漆黑如墨的棺材,静静地杵在那里!
没有过程,没有移动的感觉。前一瞬他还在大门外,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古宅空旷、阴冷、布满厚厚尘埃的外堂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而他的正前方,就是那口巨大的黑棺,在无光的厅堂里,像一个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巨口。
李旦感觉这梦的走向越发诡异。但梦中人的逻辑总是不可理喻的,他没有害怕,反而被一种近乎作死的好奇心驱使着,一步步走向那口黑棺。
笃。笃。笃笃。又是那敲门声!这一次,清晰无误,就是从眼前这口巨大的黑棺内部传来!
李旦的心“咯噔”一下,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向那冰冷刺骨的棺盖……
触感真实,冰得像夏天在冰箱里冻了一晚上的冰红茶。就在指尖接触到那滑腻棺盖的刹那——笃。笃笃。
天旋地转,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折叠,又猛地摊开。李旦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失重,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重重地摔落在一个狭小、坚硬、冰冷刺骨的地方。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将他吞噬,他被关进了刚才那口他正在触摸的黑棺里。
“卧槽!我不玩了,我DNMD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给我醒!”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海倒灌,李旦疯了似的捶打、踢踹着坚硬的棺壁。棺材纹丝不动,黑暗中只回荡着他自己绝望的嘶吼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鬼压床?!开什么玩笑?!恐惧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蜷缩在冰冷的棺底,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李旦放弃了物理挣扎,开始寻求精神慰藉。左手在胸前猛画十字:“阿门……”没用。右手捏了个七星诀:“急急如律令!”也没用。
“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道经念得磕磕绊绊,毫无反应。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佛号念得心浮气躁,依旧没用。
可能是因为他同时向三位大佬求救,导致相关部门互相推诿,责任归属不明。这下李旦知道如来到底来没来了,如来。唉,神仙衙门也踢皮球,真是世风日下。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他脑子里灵光一现,铆足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嘶声力竭地吼出了他最后的希望:
“杨——戬——!!!”
棺材内的异象……似乎真的顿了一下?那持续不断的“笃笃”声,有那么万分之一秒的停滞。然后,李旦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所以,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将大局逆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