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八年的春天来得迟。
宣化城头的残雪还没化尽,南大街却已被人脚马蹄夯得发亮。辰时刚过,十辆罩着青布的太平车碾过石板路,吱呀呀停在商会门前。车夫撤去甘苫布,阳光撞上去,“嗡”地一声——竟是十座齐腰高的银锭堆成的山!
人群轰然炸开。
“是胡云娘!”有人扯嗓子喊。
只见那辆翠盖珠缨的马车帘子一挑,伸出一只戴绞丝金镯的手。三十五岁的徽商寡妇探出半张脸,丹凤眼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她没下车,只朝身后微微颔首。
醉月楼的头牌红绡抱着琴下了另一辆车。
一袭水红衫子,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唯鬓边一支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她在银山旁设了蒲团,跪坐下来,指尖一拨——“铮”!《流水》的调子漫开来,清冷冷的,竟把满街的铜臭气冲淡了三分。
“这叫‘琴音洗银’。”绸缎庄的刘掌柜挤在人堆里,跟旁边生药铺的伙计咬耳朵,“听说弹满一个时辰,这些银子就算在关帝爷跟前过了明路,往后滚利都不沾因果!”
伙计咂舌:“这得多少两?”
“少说十万。”刘掌柜伸出两根手指,“现银!你当徽州帮吃素的?胡云娘守寡这些年,愣是把‘云锦庄’做进了蒙古王帐。瞧瞧,今天这阵仗——摆明要逼宫了。”
话没落音,商会那两扇黑漆大门“吱呀”开了。
范永昌踱了出来。
五十八岁的晋商领袖穿一身半旧鸦青绸直裰,手上攥着俩核桃,咯啦咯啦转。他看也没看银山,径直走到早已设好的茶案前坐下。案上就三样东西:一把提梁紫砂壶,一只霁蓝釉品茗杯,还有一枚铜钱。
铜钱平平摆在白棉布正中,字朝上——“永乐通宝”。
人群静了一瞬。
胡云娘在马车里直起身子。红绡的琴音也跟着滞了半拍。
范永昌拎壶斟茶。水线落进杯里,脆生生的。他抿了一口,这才抬头,朝马车方向拱拱手:“云娘好手笔。”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沉,“范某惭愧,半辈子攒下的家当,都散在茶马道上了。掏不出这许多现银,就摆枚铜钱吧——四十年前,我爹在北口贩马,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儿啊,钱是流水,攥死了是死水,放开了才是活水。”
他捏起那枚铜钱,对着日头照了照:“诸君今日堆的是金山银山,范某念的,是活水之源。”
满街鸦雀无声。
半晌,人群里爆出几声干笑。盐铺的孙掌柜阴阳怪气:“范会首这是跟我们讲禅呢?可商会规矩是‘三日现银过五万’,您这枚铜钱……抵得过么?”
范永昌笑笑,把铜钱收回袖中:“抵不抵得过,三天后自有分晓。”
他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揖,竟转身回了商会。大门缓缓合上,把那十座银山、满街议论,都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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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隆号票号后院,范少安正急得跺脚。
“真不能再支了?”他攥着账房先生的袖子,“就两千两!昨儿紫玉姑娘说了,那颗南海明珠她瞧得上眼,今晚‘玲珑阁’拍卖,我非得拿下不可!”
账房先生苦着脸:“少东家,这个月您已经从各分号支走八千两了。老爷昨天查总账,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特意交代……”
“我爹我爹!你就知道我爹!”范少安甩开他,二十四岁的脸上涨得通红,“他是会首,将来这昌隆号还不是我的?我提前花点儿怎么了?”说着从怀里摸出块玉佩拍在桌上,“这个押给你!徽州工,上等和田白,抵两千两绰绰有余!”
账房先生拿起玉佩对着光看,冷汗却下来了:“这、这不是太夫人留给您未来媳妇的……”
“赎得回来!”范少安抢过柜上的银票,转身就跑。月洞门外等着的两个小厮赶紧跟上,主仆三人一溜烟没了影。
账房先生捏着玉佩,长长叹了口气。窗外传来前街隐约的琴音与喧哗,他忽然觉得,这昌隆号百年基业,怕是比那枚永乐通宝还轻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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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阁的雅间里,紫玉正对镜描眉。
丫鬟小杏跑进来,喘着气说:“姑娘,范公子真把明珠拍下来了!花了三千两!徐员外跟他抬价,他眼都不眨!”
紫玉笔下顿了顿。镜中人眉眼如画,可眼底却没什么喜色:“知道了。”
“还有呢,”小杏压低声音,“前街热闹散了。胡云娘堆了十座银山,范会首就摆一枚铜钱,好些人笑话他老糊涂了。”
紫玉搁下螺黛,拿起梳子慢慢通头发。乌瀑似的长发泻了一背,她忽然问:“你说,范永昌真老了么?”
小杏一愣。
“二十年前,他单枪匹马闯野狐岭,跟马匪谈判,赎回来十八驼茶叶。十年前,晋商内斗,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一把算盘打垮了三家票号。”紫玉声音轻轻的,“这样的人,会老老实实认输?”
她转过头,看向妆台上那颗刚刚送来的南海明珠。鸽卵大小,莹莹地泛着淡金色的光,的确是个好东西。
可惜了。
她伸手,把明珠扫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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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梆子响过三声。
范永昌独自坐在书房里,账册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月色惨白,把院里的老槐树影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
他摩挲着那枚永乐通宝,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温润。
忽然,窗棂“嗒”一声轻响。
范永昌倏然抬头。一支袖箭钉在梁柱上,箭尾系着个纸卷。他起身取下,展开——就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让位,可保子嗣平安。”
没有落款。
范永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坐到椅子里。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桌上,那枚铜钱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前街的银山、儿子的明珠、这封没头没尾的威胁信……还有红绡琴声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杀伐气。
他忽然笑了。
“宣化城啊。”他轻声说,吹熄了蜡烛。
黑暗淹上来。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平安无事啰——”
可这白银砌成的城,哪一夜真正太平过呢?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