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广东陆丰市苏阳村的土路被烈日烤得发白。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扬起滚滚尘土,在村口停下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门打开,苏宁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棕拼色洛丽塔裙的少女。两人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苏宁那浅草绿的蓬松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遮住眉眼,衬得那双紫蓝色眼眸更加深邃。他穿着浅紫拼白的上衣,搭配黑黄撞色的袖套与短裤,脖颈间的十字架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外星生物。
“看什么看?”苏糖冷冷地说,红瞳淡漠无波。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糖,语气却锋利如刀。
苏宁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推了推额间的圆框墨镜,镜片反着光:“别理他们,走。”
他们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边是老旧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新建的砖房。苏宁的记忆开始复苏——六岁前,他在这里长大,后来父母带着他们兄妹去了广州。如今,父母已不在人世,父亲三年前被货车撞死,母亲今年春天诊断出白血病,短短两个月就撒手人寰。
苏宁在广州大学读的是电子工程,本可以留校任教,但他选择回来。父母的遗产不多,加上车祸赔偿金和变卖广州住所的钱,总共七千八百元——在1987年,这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要回来?”苏糖跟在后面,语气里满是不解,“广州不好吗?”
“好,”苏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但那里没有我们的根。”
苏糖别过脸,不说话。她十五岁,初中刚毕业就辍学了——母亲病重需要照顾,哥哥又忙于学业和打工。她看似冷漠,实则比谁都重感情,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们来到一栋破旧的老宅前。这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父母去世后一直空着。木门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
“就这?”苏糖皱眉。
“就这。”苏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接下来的三天,苏宁请了村里的工匠翻修房屋。他把老宅改造成前面是小卖铺、后面是生活区的格局。墙重新粉刷,屋顶换上新瓦,电路重新布置——虽然依然简陋,但至少不会漏雨了。
第四天,苏宁骑着一辆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破旧摩托车去了镇上。他回来时,摩托车上绑满了货物——香烟、白酒、茶叶、饼干、糖果、日用品,还有一些基础的修理工具。
“你要开小卖铺?”苏糖看着苏宁把货品一件件搬进屋里,语气里带着讽刺,“广州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回来当小商贩?”
苏宁擦了擦额头的汗,脸颊边的创可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不止是小商贩。”
他在墙上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苏阳百货”。字体歪歪扭扭,但足够醒目。
小卖铺开张第一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不只是为了买东西,更是为了看看这个“怪人”——绿头发的大学生和他那个穿得像洋娃娃的妹妹。
“这烟多少钱?”一个老汉问。
“红双喜,八毛。”苏宁笑着回答。
“这么便宜?镇上卖九毛呢!”
“薄利多销。”苏宁推了推墨镜。
苏糖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穿着洛丽塔裙在这农村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没人敢上前搭话——她的眼神太冷了。
晚上,苏宁盘点收入:第一天卖了四十三元二角,利润约八元。不算多,但开了个好头。
“你为什么把东西卖这么便宜?”苏糖终于忍不住问。
苏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计划和计算:“你看,如果我们按市价卖,村民可能会去镇上买。但如果便宜一点,他们就会选择我们。虽然单件利润低了,但销量上去了,总收入反而更高。”
“而且,”他补充道,“我还在广州认识了一些批发商,能以更低的价格拿到货。”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一直这样?”
“当然不,”苏宁收起本子,“这只是开始。”
一周后,小卖铺多了一块牌子:“修理电器,手工费五元,零件另算”。
第一个顾客是村里的李大爷,他拿来一台收音机,说是不响了。苏宁拆开检查,发现只是一个电容坏了。他从工具箱里找出替换零件,不到十分钟就修好了。
“多少钱?”李大爷问。
“手工费五元,电容成本两毛,一共五元二角。”
“这么便宜?”李大爷惊讶,“镇上至少要收十块手工费!”
苏宁笑着收了钱:“以后有什么电器坏了,尽管拿来。”
消息传开后,小卖铺的业务越来越多。从收音机到电视机,从电风扇到电饭锅,苏宁几乎什么都修。他的大学专业派上了用场,那些电子原理和电路知识在此时显得格外实用。
苏糖看着哥哥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她知道哥哥聪明,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接地气。
第二周,苏宁又增加了一项服务:话费充值。
他托广州的朋友买来一台二手计算机——那种被称为“大屁股”的老式显示器,花了将近五百元,是店里最贵的设备。苏宁把它放在柜台后面,接通了电话线。
“可以充话费?”一个年轻人半信半疑地问。
“可以,移动和联通都能充,收十元代办费。”苏宁在计算机上操作,虽然网速慢得令人发指,但确实可以完成充值。
“还能办卡,二十五元一张,里面预充了五元话费。”
这项服务很快火了起来。毕竟去镇上充话费要坐车,来回车费就要两元,还不算时间。
一个月后,小卖铺已经成了村里不可或缺的存在。苏宁又增加了汽油和柴油销售——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的加油站,用塑料桶带回燃料。他在后院放了几个大桶,上面装了从废品站淘来的水泵和改装过的水表,可以精确计量加油量。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会?”村支书王伯来买东西时忍不住问。
苏宁笑了笑,紫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多学点,总有用处。”
与此同时,苏宁开始给苏糖上课。每天晚上八点,小卖铺关门后,他会在后院的大榕树下摆上一个小黑板。
“今天学什么?”苏糖不情不愿地坐下。
“数学,”苏宁在黑板上写下方程式,“你才十五岁,不能就这么辍学。至少要学到高中水平。”
“有什么用?”苏糖嗤之以鼻。
“知识永远有用。”苏宁认真地说。
他每天至少抽三个小时给苏糖上课,科目包括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甚至还有一些社会常识和商业知识。苏糖虽然嘴上不屑,但学得很快——她其实很聪明,只是缺乏引导。
一个雨夜,小卖铺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那天雨下得很大,屋顶又开始漏水。苏宁拿着盆接水,苏糖在整理货架。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身形娇小,一头薄荷绿的长发格外显眼。她穿着带复古感的裙装,搭配一双黑靴,发间别着一枚星星发饰。
“需要什么?”苏宁抬起头。
女孩的眉眼清秀得像江南水墨画里的仕女,皮肤白皙。她看到苏宁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买包纸巾,再充十元话费。”
声音清脆,带着点冷意。
苏宁注意到她靴子上沾满了泥:“刚来村里?”
“嗯,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叫悲晓婉。”女孩简短地回答。
苏宁点点头,给她充了话费,又递过纸巾:“五毛。”
悲晓婉付了钱,却没马上离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修理工具上:“你还会修电器?”
“会一点。”苏宁谦虚地说。
“能修收音机吗?我宿舍的收音机坏了。”
“可以,拿来看看。”
悲晓婉第二天果然带来了收音机。苏宁检查后发现是天线接触不良,简单修理后就恢复了正常。
“多少钱?”
“手工费五元。”
悲晓婉付钱时,目光在苏宁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谢谢。”
从那天起,悲晓婉成了小卖铺的常客。有时候是买东西,有时候是充话费,有时候只是...来看看。
苏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天晚上,她对苏宁说:“那个女老师喜欢你。”
苏宁正在记账,头也不抬:“别胡说。”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苏糖坚持,“而且她每周至少来五次,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能只是离得近,方便。”
苏糖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悲晓婉确实离得近——她住在村小学的教师宿舍,离小卖铺只有十分钟路程。但她来的频率确实超出了必要。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悲晓婉又来了。这次她没买东西,而是犹豫了一下,问:“我听说你给你妹妹上课?”
“嗯,她辍学了,不能让她荒废。”苏宁说。
“我能帮忙吗?”悲晓婉说,“我是老师,教学是我的专业。”
苏宁想了想:“那太好了,苏糖的英语需要加强。”
于是悲晓婉加入了教学队伍。每周三次,她会来后院给苏糖上英语课。苏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悲晓婉的教学很服气——毕竟人家是正规师范毕业的。
苏宁观察了几次悲晓婉上课,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好老师。教学方法灵活,能调动学生的兴趣,而且对苏糖很有耐心——尽管苏糖经常语出伤人。
“你这裙子真丑。”一次上课时,苏糖突然说。
悲晓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觉得不太适合这里,但这是我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苏糖沉默了,没再说什么。
小卖铺的生意越来越好,苏宁开始实施他的改造计划。
他先是托人从镇上买来两台二手冰箱和一台冰柜,放在店里专门放饮料和雪糕。夏天到了,冰镇汽水和冰棍成了最受欢迎的商品。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后院。
后院有棵百年大榕树,枝繁叶茂。苏宁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现在,他决定在树上建一个小木屋给苏糖。
“给我建的?”苏糖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算是你的秘密基地。”苏宁说。
他请了村里的木匠,花了一周时间在榕树的主干分叉处建了一个小木屋。不大,但足够放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和几个书架。木屋有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后院,还有一个小梯子可以上下。
苏糖第一次爬上去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从木屋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村庄,视野极好。
“喜欢吗?”苏宁在下面问。
苏糖没回答,但苏宁看到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苏宁清理了后院废弃的杂物间。这个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一直堆着没用的东西。苏宁把它打扫干净,粉刷墙壁,然后去了趟市里。
一周后,八台二手电脑被运到了苏阳村。
“这是什么?”村民们围观着这些“大脑袋”的机器。
“电脑,”苏宁解释,“可以玩游戏。”
他在每台电脑上都预装了游戏——从《超级玛丽》到《魂斗罗》,从《俄罗斯方块》到《街头霸王》,总共五百多种。虽然都是单机游戏,但在这个连电视机都少有的村庄里,这已经是革命性的娱乐了。
“上网费一小时三元,”苏宁宣布,“开业前三小时免费体验。”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村里的孩子、年轻人甚至一些中年人都来尝试。小房间里挤满了人,苏宁不得不规定每人每天最多玩两小时。
“你这是要开网吧啊?”村支书王伯来看热闹。
“算是吧,”苏宁笑着说,“不过我们这里没联网,只能玩单机游戏。”
除了游戏,苏宁还开始销售游戏点卡——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他预测未来会有需求。
后院的改造不止这些。苏宁还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青菜;修了鸡圈,养了几只鸡;整理了水井,安装了手动水泵。
小卖铺后院渐渐成了村里年轻人的聚集地。放学后,孩子们会来这里玩游戏;晚上,年轻人会聚在榕树下聊天;周末,甚至有人从邻村赶来。
悲晓婉也常来。有时候是给苏糖上课,有时候是帮忙看店,有时候只是...来看看苏宁。
苏糖对她的态度渐渐软化。一次英语课后,苏糖突然说:“你的发音比哥哥标准。”
悲晓婉笑了:“我在外国语大学辅修过英语。”
“你为什么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支教?”苏糖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悲晓婉沉默了一会儿:“我父母也是支教老师。他们年轻时就一直在山区教书,直到...直到他们在一场山洪中遇难。我想走他们走过的路。”
苏糖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女老师有这样的过去。
“对不起。”苏糖小声说。
“没关系,”悲晓婉摸摸她的头,“已经过去三年了。”
盛夏的一个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击了苏阳村。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小卖铺的屋顶又开始漏水。
苏宁忙着接水,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惊叫。他冲出去,看到榕树的一根粗枝被风刮断,正好砸在电脑房的屋顶上。
“苏糖!”苏宁心里一紧——苏糖应该在木屋里。
他冒着雨爬上榕树,发现木屋完好无损,但苏糖不在里面。正着急时,听到电脑房里有声音。
进去一看,苏糖和悲晓婉正在努力挪开掉落的树枝。屋顶破了一个洞,雨水正往里灌,电脑有被淋湿的危险。
“你们怎么在这里?”苏宁一边帮忙一边问。
“晓婉姐来给我上课,看下雨了就说来帮忙收衣服,”苏糖气喘吁吁地说,“结果听到这边有响声...”
三人合力把树枝挪开,用塑料布暂时盖住屋顶的破洞。但电脑还是有两台进了水,无法开机了。
雨停后,苏宁检查损失:两台电脑彻底报废,修理屋顶需要材料和人工费,估计要花掉两百多元——在1987年,这不是小数目。
“都怪我,”悲晓婉自责,“如果我早点注意到树枝要断...”
“不怪你,”苏宁打断她,“这是天灾,谁也没法预料。”
但接下来的几天,苏宁明显沉默了。他依然照常经营小卖铺,给苏糖上课,但笑容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发呆。
苏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哥哥的压力——小卖铺虽然生意不错,但利润微薄,还要支付各种费用,存不下多少钱。这次损失对他们来说是个打击。
一天晚上,苏糖来到苏宁的房间。
“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可以扩大业务,”苏糖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卖二手电器吗?我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
苏宁抬起头:“怎么说?”
“你看,村里很多人想买电视机、电风扇,但新的太贵,二手的又怕被骗。如果你来卖,他们肯定信任你,因为你会修理,有保障。”
苏宁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们可以从市里的废品站收购旧电器,修理翻新后出售。利润肯定比小商品高。”
“还有,”苏糖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我们可以增加一项服务:教人用电脑。现在年轻人对电脑感兴趣,但不会用。如果你开班教学,肯定有人报名。”
苏宁看着妹妹,突然笑了:“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苏糖别过脸:“你教的商业课,我听了。”
苏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好,我们试试。”
第二天,苏宁去了一趟市里,联系了几家废品站,谈妥了收购旧电器的协议。同时,他在小卖铺门口贴出告示:“电脑基础操作培训班,每月一期,学费二十元,包学会。”
出乎意料的是,报名的人很多。不仅有年轻人,还有一些村干部和教师——包括悲晓婉。
“你也报名?”苏宁惊讶。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悲晓婉说,耳根微微发红,“而且...支持你的事业。”
培训班开课那天,小房间里挤满了人。苏宁从最基本的开关机教起,然后是打字、简单操作。悲晓婉学得最快,还主动帮助其他学员。
一个月后,第一批学员结业。苏宁算了算收入:培训班收了十五个学员,学费三百元;二手电器卖了三台,利润一百五十元。加上小卖铺的正常收入,这个月的总收入达到了创纪录的八百元。
屋顶修好了,电脑也添置了新的。苏宁还在后院搭了个雨棚,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到了中秋节。
这是苏宁和苏糖回到苏阳村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中秋。
节日前几天,小卖铺的生意格外好。村民们买月饼、买糖果、买酒水,准备过节。苏宁也进了不少新货,包括一些广州产的精致月饼。
中秋当天,苏宁早早关了店门。他和苏糖在后院摆了一张桌子,放上月饼、水果和茶。榕树上挂了几盏灯笼,发出温暖的光。
“要是爸妈在就好了。”苏糖突然说。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月亮慢慢升起,又圆又亮。村里不时传来鞭炮声和欢笑声,更衬托出他们这里的寂静。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苏宁去开门,门外站着悲晓婉。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旗袍,薄荷绿的长发挽在脑后,别着那枚星星发饰,手里提着一盒月饼和一盏灯笼。
“我...我一个人在宿舍,听到你们这边有声音,就...”悲晓婉有些局促。
“进来吧,”苏宁让开路,“正好一起过节。”
三人坐在榕树下,喝茶赏月。起初有些尴尬,但苏糖突然开口:“晓婉姐,你父母的事...能详细说说吗?”
悲晓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来。
她的父母都是北京人,大学毕业后自愿到山区支教,一干就是二十年。他们在支教时相识、相爱、结婚,然后继续留在山区。悲晓婉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各个山村小学之间辗转。
“他们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了老师,有的回到家乡建设,”悲晓婉的声音很轻,“他们总说,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三年前,一场特大山洪袭击了他们当时所在的村庄。悲晓婉的父母组织学生撤离,自己却没能跑出来。
“他们被追授了荣誉称号,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悲晓婉的眼眶红了,“我只希望他们还活着。”
苏糖握住她的手。苏宁沉默地递过纸巾。
“对不起,说这些扫兴的话。”悲晓婉擦擦眼睛。
“不,”苏宁说,“你的父母很伟大。”
月亮升到中天,皎洁的月光洒满后院。苏糖突然说:“我困了,先去睡了。”
她起身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哥哥一眼。
榕树下只剩下苏宁和悲晓婉。虫鸣声声,晚风轻拂。
“苏宁,”悲晓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宁转头看她。月光下,悲晓婉的脸泛着柔和的光,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和期待。
“我来苏阳村支教,其实...其实有个私心。”她深吸一口气,“我在广州大学听过你的演讲。那时你大四,在做一个关于农村电气化的报告。我就坐在台下。”
苏宁愣住了。他确实在大四时做过这样一个报告,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你的观点很新颖,你说技术不应该只停留在大城市,应该带到农村,改变人们的生活。”悲晓婉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就记住了你。后来听说你回了老家,我主动申请来这边支教,其实...其实是想看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苏宁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推了推圆框墨镜,紫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晓婉,”他终于开口,“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我在农村开小卖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认真的。我想改变这里,哪怕只是一点点。但这意味着我要扎根在这里,可能一辈子。”
“我知道,”悲晓婉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也是认真的。我父母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人生最有价值的事,不是获得多少,而是给予多少。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改变这个地方。”
四目相对,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近处是虫鸣声声。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光影。
苏宁嘴角慢慢扬起,那个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出现。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他说,“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浪漫可言,只有漏雨的屋顶、淘气的孩子和永远算不完的账。”
悲晓婉笑了,笑容如月光般清澈:“我不怕。”
苏宁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悲晓婉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榕树上的木屋里,苏糖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中秋节过了,但苏阳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