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有一奇山,名唤落仙山。相传三百年前有群仙在此大战,紫电裂空,云气翻涌,当真一幅毁天灭地的气势。经此一役,竟有数位仙人在此尸解,附近居住的凡人见此情景,半是敬畏半是恐惧的将此山命名为落仙山。谁曾想三百年后的今天,又有仙人要在此陨落。
苏尘半跪在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溢出血液,一身华贵的紫金仙袍已然被撕碎。他抬起染血的手掌,掌心原本悬浮着的半枚蝉形蛊胚已然崩裂,淡青色的蛊气如碎玉般消散,春秋蝉身上残留的宙道道痕迹,正一点点的消散殆尽。
谁能想到,这位如今在蛊界声名鹊起的“寰尘仙”,百年前还是地球里一介凡人。一场失败,让他魂穿到这弱肉强食的蛊界,从最底层的奴隶做起,靠着二世为人的积累,一步步炼化凶蛊、感悟蛊道,历经九死一生才叩开蛊仙之门。在蛊界,力量便是一切,而苏尘的崛起之路,本就铺满了荆棘——他没有宗门庇护,没有血脉传承,所有的蛊虫与修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夺来,从绝境里熬出来的。
三年前。苏尘在一处上古蛊仙遗迹中,意外寻得一卷泛黄的仙蛊方,上面记载的,竟是天下十大奇蛊第七位的春秋蝉。此蛊能逆转时光、弥补遗憾,乃是无数蛊仙梦寐以求的至宝,却因蛊材珍稀、炼制手法诡秘,自古以来鲜有人敢尝试。苏尘望着蛊方上的记载,心头燃起了执念——他想借着春秋蝉的力量,在这蛊界真正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炼制春秋蝉的蛊材,每一样都足以让蛊仙们争得头破血流。为了集齐这些蛊材,苏尘不得不游走于蛊界各方势力之间,抢过魔道蛊仙的机缘,夺过正道宗门的储备,甚至不惜与南疆宗家正面冲突,硬生生从他们手中截走了半株珍贵的仙蛊材。积怨,便是在一次次争夺中悄然埋下。被他截胡机缘的魔道蛊仙,恨他断了自己突破的希望;丢了蛊材的南疆宗家,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还有那些觊觎春秋蝉蛊方、想坐收渔利的散修蛊仙,早已暗中结成同盟,只待他炼制到最关键的时刻,再一拥而上夺宝灭口。苏尘不是不知危险,只是春秋蝉的诱惑太过巨大,他以为凭自己多年搏杀的经验,足以护住炼制之局,却忘了人心多变,远超他的预料。
此刻,围在他身前的五位蛊仙,个个气息滔天。魔道蛊仙手持骨鞭,鞭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鬼影蛊,眼中满是怨毒;南疆宗家的少家主手握本命蛊“万毒幡”,幡动之处,毒雾弥漫,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还有三位散修蛊仙,各持本命仙蛊,形成合围之势,封死了他所有的逃生之路。“苏尘,交出春秋蝉蛊方,我尚可留你全尸!”南疆宗家的少家主冷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苏尘缓缓撑起身,断裂的肋骨摩擦着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笑声沙哑却带着几分洒脱:“人生三百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话音未落,他猛地催动体内仅存的所有蛊虫——本命蛊“金乌落”,向众仙冲去。众仙大骇,五位蛊仙本就是各怀鬼胎,眼见苏尘拼死相拼,一时间竟大乱阵脚。众仙的杀招几乎要将苏尘撕成碎片,苏尘却是不闪不避,直冲到了那年少成名的宗家少家主身前,金光闪过,宗家少家主竟是直接被苏尘当场斩杀。
就在这时,一旁的一位散仙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凝聚起浓郁的黑气,化作一柄漆黑的黑刃,“苏尘,你也有今日!”黑刃破空而出,精准地斩向苏尘的脖颈。苏尘没有躲闪,只是闭上双眼,嘴角残留着一丝不甘,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一代蛊仙苏尘,陨于落仙崖,春秋蝉的传说尚未开启,便随他一同落幕。唯有那破碎的蛊胚残片,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因奇蛊而起的悲歌。
中州腹地,黑风矿洞深处终年不见天日,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作响,混着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在幽深的巷道里反复回荡。阿尘和阿禾两人身形都极为瘦小,洗得发白且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上,还沾着未干的矿灰与暗红色的血渍——他们本是附近青阳门的凡人奴隶,日复一日在矿洞里挖掘矿石,承受着蛊师们非人的剥削与殴打,昨夜趁着看守换班的间隙,终于下定决心逃出生天。
“快……再快些!他们追不上来了!”阿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巷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急促。他的手臂上还留着一道新鲜的鞭痕,是昨夜逃跑时被看守蛊师的皮鞭扫到的,此刻每跑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刺痛。阿尘跟在他身侧,呼吸比他还要沉重,脸颊因过度劳累而泛着青白,却还是咬牙攥紧了阿禾的手腕,低声道:“别回头,往前跑,出了矿洞就安全了。”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尽全身力气在错综复杂的矿道里穿梭。青阳门的蛊师手段狠辣,若是被抓回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比挖矿更残酷的惩罚,或许是被千刀万剐以儆效尤,或许是被分尸当作蛊材,连尸骨都留不下。这份恐惧如影随形,支撑着两个瘦弱的少年,在黑暗中拼命逃窜。可就在这时,巷道前方突然出现一段崎岖的陡坡,脚下的碎石格外湿滑。阿尘脚下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石块上。“唔!”他闷哼一声,手掌本能地撑在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阿尘!”阿禾猛地停下脚步,不顾身后可能传来的追兵,立刻转身扑了回去,蹲下身焦急地想去扶他,“你怎么样?有没有摔断骨头?”他伸手想去碰阿尘的膝盖,却见阿尘蜷缩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无论怎么挣扎,都没能顺利爬起来,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方才还带着倔强的眼神,此刻也因疼痛而有些涣散。
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了蜈蚣爬行的嘶嘶声,还有蛊师阴冷的呵斥:“两个小崽子,还想跑?给老夫站住!”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显然追兵已经循着声音追了过来。阿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边用力拽着阿尘的胳膊,一边急得眼眶发红:“阿尘,快起来!他们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阿禾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原本蜷缩在地的阿尘,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地抬起头,原本撑在地上的手掌慢慢收回,掌心的血迹还在不断渗出,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阿禾正想再用力拉他,目光无意间落在阿尘的眼睛上,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此刻的阿尘,眼瞳已然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却又在那片漆黑深处,隐隐有细碎的星光在缓缓闪烁,如同深夜的星河被压缩在了一双眼眸里,神秘而诡异。他没有再借助阿禾的力量,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异常平稳,方才摔倒后的狼狈与痛苦,仿佛都从未出现过,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尘,此刻该称苏尘,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掌心未干的血迹,又落在身旁满脸惶恐的阿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被冷定取代。他的意识正飞速融合这具少年身体的记忆,同时,尘封三十年的过往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三十年前,他尚是纵横蛊界的寰尘仙,曾率领一群散仙突破界壁,闯入这片未曾踏足的中州大地。途经黑风矿洞时,他意外察觉深处藏有一处奇地,那里魂道道痕浓郁得几乎凝结成雾,是滋养神魂的绝佳之所。彼时他意气风发,随手便在那奇地布下一道简易蛊阵,将自己一缕分魂封印其中,只留下一个粗浅的触发机制——若自身本尊陨落,分魂便会自动激活,夺舍周围最近的凡人躯体重生。那不过是他当年途经此地时,一时兴起的随性之举,未曾多想过启用之日。毕竟那时他正潜心钻研春秋蝉蛊方,满心都是逆转时光、登临蛊界巅峰的雄心,这道备用的分魂设置,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处闲笔。可世事难料,他呕心沥血集齐蛊材,耗费半生修为炼制春秋蝉,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仇家围杀,奇蛊崩碎,本尊陨落于落仙崖。他从未奢望过生机,却没想到,最终竟是这当年率性布下的蛊阵,替他留住了一缕残魂,让他在三十年后,借着这具矿洞少年的躯体,重获新生。
“啧,倒是个贫瘠却合用的身子。”苏尘在心中低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伤口,那里的疼痛早已被神魂之力压制。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微薄的气血,还有这具身体常年劳作留下的劳损,与他当年蛊仙的修为判若云泥,可这份“活着”的触感,却让他沉寂的神魂泛起一丝波动——落仙崖上的惨败、春秋蝉的破碎、仇家的狞笑,那些锥心的记忆都还在,而这一次,他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苏尘快速梳理着思绪,危机迫在眉睫,这具凡人身躯毫无修为,仅凭神魂之力根本无法与蛊师抗衡。就在这时,他忽然忆起,当年在布下分魂蛊阵时,还曾顺手在此地藏下一道传承——本是为防分魂重生后无依凭,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那看守不过是青蛊门的低阶蛊师,若能取到传承,未必不能极限反杀。”苏尘眼神一凝,已然有了盘算,正欲带着阿禾往传承藏匿处赶,巷道一侧的阴影里,却突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怪笑。
“桀桀……本来只是来这矿洞里寻些阴寒矿材炼蛊,倒没想到还有这般意外收获。”话音未落,一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雾,面容阴鸷,双眼透着贪婪的光,扫过苏尘和阿禾时,目光在苏尘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上顿了顿,显然察觉到了异样。苏尘心头一凛,这黑衣人的气息远胜即将追来的看守,至少是三阶蛊师的修为,他此刻寄身凡躯,根本无力抗衡。
不等苏尘思索对策,黑衣蛊师猛地张口,一股浓稠的黑雾喷薄而出,如同活物般缠向二人。苏尘只觉浑身一僵,四肢瞬间失去了控制,连神魂都被一股阴冷之力压制,无法调动半分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阿禾被黑雾定在原地。“小崽子们,别动。”黑衣蛊师桀桀怪笑,转头望向巷道尽头,恰好见那名青蛊门看守提着皮鞭、带着几只毒蛊冲了过来。
“你是谁?这两个是老夫的逃奴!”看守见黑衣蛊师拦住去路,又定住了两个少年,顿时怒喝一声,挥手便让毒蛊扑了上去。黑衣蛊师脸上笑意不变,身形未动,只随手一挥,一道灰气射出,那几只毒蛊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滩黑水。看守大惊失色,正欲转身逃窜,却被黑衣蛊师瞬移至身后,一把捏住脖颈。“聒噪。”冰冷的声音落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看守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黑衣蛊师随手拎起看守的头颅,脸上满是嫌恶,又转头看向被定住的苏尘二人,眼中贪婪更甚。
“这小娃娃眼神不凡,倒是个炼蛊的好材料,另一个虽普通,也能当个炉鼎。”黑衣蛊师喃喃自语,随即从袖子里呼出一股黑烟,那黑烟不断膨涨将二人彻底包裹,又见那黑衣蛊师使了个法决,将黑烟连带着两位少年一起收回袖子里,转头向矿洞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