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青城，三环内。
傍晚，落日的余晖将高楼大厦切割出斜长的影子，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一窝蜂涌出校门。
直到人群变得稀疏，叶明哲才撑着拐杖，费力地走出校门。
他身形偏瘦，穿着有些发黄的旧校服，上面打满了补丁。
走路的左脚带着明显的跛，眼眶上还有块不大不小的淤青，像是不久前受的伤。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一瘸一拐地追上身前两位穿着昂贵武道服的公子哥，开口道：“旭哥，若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语句清晰地传递出去，王旭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同身边的好友聊着天，直到坐上了一辆豪车，彼此告别，也没有看他一眼。
目送那辆堪比前世迈巴赫的豪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明哲迈着坡脚骑上一辆共享单车。
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隐痛，蹬出脚踏，歪歪扭扭地朝巷子里骑去。
“再不快点，兼职就要迟到了！”
叶明哲前段时间穿越到这个世界，白天当富家子弟的陪练沙包，晚上打工还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已经成为了他的常态。
必要时，还要作为肉盾，替王旭挡刀。
左腿就是在一次妖魔的遭遇战中，前身替王旭挡下一击，伤到了根基。自己也是在那时穿越而来。
这一切都是前身签下那八十万的助学合约的代价。
在合约期间，叶明哲既是王旭练武时的陪练，也是他面对妖魔时的护卫……其实就是挨揍的沙包和挡伤的炮灰。
如果没在高考后还清债务，合约会自动转为长期劳务偿还。名义上是进入巨企工作，用工资抵债。只要利息还在滚，账就永远算不完。
而以债务人身份入职，往往被分配至强度最高、风险最大的岗位，等到高层认定你无法创造足够价值，就会被调去当实验小白鼠，或器官“移植”……用残余价值抵债。
因此他不得不这么拼。
前身出生在外环，那里是人尽皆知的贫民窟，环境无比混乱，城市治安署对那连表面工作都懒得干，完全是黑道和混混的法外之地。
没有一点自保的实力，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想要脱离贫民窟，实现阶级跨越，练武是唯一的出路，但穷文富武，没有大量的资源喂养、请不起名师指点，如何提升武学？没钱，那一点武道天赋根本一无是处。
于是在财团抛出“橄榄枝”，愿意贷款资助略有天赋的前身练武时，他没有犹豫。
虽然利息高达30%，但合约里有特别的一条约定——高考武科拿到甲一评级，不但免除所有债务，还有额外的奖学金。
只这一条便足以让绝大部分年轻气盛的少年落入陷阱。
武道烧钱如流水，但前身的武道境界却鲜有进展，所谓的天赋也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一点罢了。
更别说后来还伤到了根基……叶明哲不禁把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左腿上。
如果无法治好腿伤，武道之途基本上是断了。
自行车穿过小巷，历史悠久的青城鼓楼出现在眼前。
叶明哲停下共享单车，一瘸一拐地朝鼓楼赶去，途中从背包拿出白大褂、医用手套、一次性口罩，给自己一一换上。
终于卡点走到鼓楼前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面前。
“你差点迟到了。”夏妍说，语气中是浓浓的疲倦，像是下一秒就可能要睡过去一样。
她和叶明哲一样，是签了合约的贫困生，经常在各种兼职时碰面，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嗯，今天陪练的有些久。”
夏妍看了眼他眼框新挂上的伤，沉吟道：“我最近又学到了几个挨打卸力的防御技……”
富家子弟对他们这些出手贫困合约生向来没什么顾及，没点专门的技巧，断胳膊断腿是常有的事。
因此他们经常彼此分享如何更扛揍、怎样逼真地伪装伤势的门道。
叶明哲认真听着，点点头说：“我前两天也学到个伪装受伤的技巧……”
他们交流了几句彼此宝贵的经验，突然，鼓楼的红漆大门微微一震，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领头的组长迅速喊道：“巢穴已开，准备救援！”
在这个世界，妖魔源源不断地从巢穴中诞生，而且不死不灭，若不进行镇守与清剿，便会闯入人类社会。
而另一方面，巢穴也伴生着各种修行的资源宝药，探索与攻略巢穴，是武师绕不开的修行。
他们的兼职就是给刚出巢穴的人进行简要的应急措施和施救。
嘎吱嘎吱——
古朴的鼓楼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中散出，让人不禁寒毛竖起。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颠颠撞撞先走出朱门，没走几步便一头栽到地上。
众人迅速围上去。
叶明哲一只手按压住伤口，另一边迅速拿出止血带，加压包扎。
伤者的血液依旧在不断涌出来，被妖魔造成的伤口在被不断侵蚀，散发着腐烂的腥臭。
更多人陆陆续续从鼓楼大门中走出，他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但都没那么严重。
队伍中谁是富家子弟，谁是贫困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前者身上的装备比贫困生精良了好几个档次，伤势也少很多。而贫困生中，有好几个人的手臂腿脚已经不翼而飞。
专业的应急创伤小组从直升飞机降落，往富家子弟上喷洒了一些神秘的喷雾，喂上药丸，本就不严重的伤势迅速便好得七七八八了。
兼职的贫困生，则在为他们的前辈们实施着简易的包扎止血。
绷带被血液染红了一大片，叶明哲掏出更多的绷带，不断缠上。
组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哑道：“不用救了。
叶明哲愣了愣，看向受伤者，那双瞳孔已经失去了光彩，蒙上一层灰色。
组长蹲下来，看向死者的面孔，说：“我记得他。”
“林烬，北湖中学贫困生的综评第一。他为了考取甲一，不断以贷养贷获取更多武道资源，据说欠下了的债务超过了五百万，可惜，没过多久就因为偿还不起利息，被强制执行了。”
五百万，叶明哲心神一震，单利息都是他贷款额度的四倍！
“后来呢？”
“后来？他欠下太多债，谁知道财团都已经对他做了什么，反正最后自然是成为他们探索巢穴的耗材，物尽其用……下场，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组长低声说。
叶明哲沉默，慢慢将尸体搬上担架，盖上白布。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皱眉道：
“停下，这具肉体是陆家的财产，由我们来回收。”
西装男掀开白布，嫌弃地看了尸体一眼。
“啧，损坏成这样，只能加工成饲育妖兽的养料了啊。”
他掏出桑蚕丝绢遮住口鼻，扭头向同行的人吩咐：“我记得那个叫林烬的穷人还有个妹妹对吧？
“嗯，将他没还清的债务转到她名下去，现在就办。”
说话间，陆家的皮卡停靠到鼓楼前，林烬的尸体像破布袋一样随意扔进后货箱。
看着这一幕，叶明哲暗自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夏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叶子，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快要进入巢穴了？”
“嗯。下个月后的实战考核，跟随王旭进入青城鼓楼。”
他说着，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左腿。
这道暗伤，便是之前考核时在鼓楼巢穴里受的。
而下个月的考核，难度只会更高。那时候，自己能活下来吗？
“夏妍，你说……”
“我们穷人真的有出路吗？”
…………
200元的薪水到账，叶明哲坐上公交车，经历两小时的颠簸后回到外环。
六环以外的贫民窟，人口密度极高，烂尾楼里寄宿着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垃圾腐败的酸臭味从阴隘的小巷弥散出，年久失修的电灯烁灭不定。
阴沉的死气始终笼罩着这一带区域。
走上楼梯，打骂声和哭喊声顺着走廊传来。
叶明哲清楚，这是黑道又开始强收保护费了。
他加快脚步，钥匙开门，回到狭小的公寓，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
海绵碎屑瞬间从沙发破洞里喷出来，飘在空气中。
没亿里挑一的天赋，贫困生想要提升武道，只能签约、借贷，于是贷得越多，缺口越大，实力的提升永远追不上花销的速度，最终只会被财团牢牢套住……林烬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
这就是个跳不出去的漩涡。
贫民以为是阶级跨越的希望，不过是财团早就设计好的买卖。
叶明哲心情有些沉重。
深吸口气，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
在一堆贷款软件下方，亮着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一款名为《武境》的游戏。
叶明哲从来没听过这款游戏，在网络上也没有关于它的任何信息。
自他从鼓楼巢穴里出来后，这款游戏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手机里。无论是他使用别人的手机，又或是电脑也好，它都如影随形的出现在电子屏幕的角落里，只有自己可见。
就像一个电子幽灵。
似乎是前世怎么也甩不掉的电脑病毒也跟着穿越过来了。
点开图标，里面只有一个内容。
【副本-青城鼓楼（未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