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历史系教学楼。
午后阳光斜穿过老旧窗棂,在阶梯教室的木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栅。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旧书卷的油墨味和日光烘烤木头的气息,慵懒得让人眼皮发沉。
中古史教授的课,向来是系里出了名的“催眠曲”。那声音不高,却有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刮磨着听者的神经。此刻,他正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腔调,念叨着那些早已沉入时间尘埃的名字:
“……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此一役,非止部落之争,实乃文明分野之始……”
叶青山坐在倒数第三排的阴影里——这是他长期盘踞的据点,足够隐蔽,讲台上扫来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掠过这一片。摊开的《先秦史纲要》早已滑到膝头,纸张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揉得发皱。他的脑袋一点、一点下垂,像颗被抽走骨头的傀儡,朝着冰凉桌面的方向缓慢沦陷。
意识正沉向深海。
“……其战之酷,流血漂橹……”
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逐渐扭曲,掺入了别的什么——是铁锈味?还是泥土混着血腥的咸腥气?那些遥远的名字在脑海里搅动,化作一片猩红的雾。雾里有嘶喊,有金属撞击的钝响,还有……鼓声?
“咚——咚——咚——”
沉闷,厚重,震得胸腔发麻。
不是下课铃。
叶青山猛地一激灵,残存的意志拼命拉扯沉重的眼皮:不能睡,再看一页,就一页……
身体背叛了意志。
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用锈钝的砍刀劈开了他的皮肉。紧接着,滚烫的、带着浓烈甜腥气的液体泼溅在脸上,顺着脖颈往下淌。
“呃……”
他想呻吟,喉咙却被砂土和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艰难地掀开眼皮——
没有天花板。
头顶是铅灰色的、低垂的、翻滚着怒意的云。云层之下,是漫无边际的、被血浸透的黄土。土地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人——穿着兽皮和简陋甲胄的人,手持石斧、骨矛和青铜刀剑的人。断裂的肢体、破碎的头颅、空洞望天的眼睛……构成一幅巨大而无声的死亡图景。
一个脸上涂满赭红颜料、仅着半片兽皮的士兵,正趴在他身上,手里紧攥着一把砍进他后背的石斧。那士兵双目圆睁,瞳孔里还凝着某种狂热的、未熄的火,此刻却只剩僵硬的惊愕。
叶青山的眼珠迟缓转动,看向自己胸口。
一件破烂的、被血浸透成黑褐色的麻布衣,紧贴在皮肤上。这不是他那件印着“西大历史”字样的灰色连帽衫。
他想动,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更可怕的是头痛——仿佛有把斧子凿开了他的颅骨,粗暴地取走了什么,又草草合拢。
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叶青山强迫自己思考,用残存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意识,去拼凑眼前的碎片。
“我……在哪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加狂暴的声浪淹没。
大地在震颤。
远处,一队高举巨旗的士兵踏着尸骸冲锋而来。旗帜上绘着狰狞的熊罴图腾,旗下,一个身披玄色战甲、头戴冠冕的高大男人手持长剑,目光如电,扫过这片血肉修罗场。他身后,是整齐如黑色潮水的战士,戈矛如林。
战场的另一侧,一群皮肤青黑、头生角、身材魁梧如小山的怪物发出非人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骨棒迎上。
“蚩尤的兄弟们!为了自由!杀啊——!”
“黄帝的勇士们!为了部落!杀啊——!”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狂热的嘶吼,在这片名为“涿鹿”的平原上空碰撞、绞杀。
叶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帝?
蚩尤?
涿鹿之战?
他不是在上中古史课吗?不是该听着教授的催眠曲,等着下课铃响,然后去食堂买一份糖醋排骨吗?
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胡茬,和一道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早已结痂的旧疤。
这不是他的脸。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不远处一洼积血中摇晃的倒影。
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饱经风霜的、属于年轻战士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属于叶青山的、清澈里带着迷茫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漫天血色与烽烟。
“这……不是梦……”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庞大的信息流,毫无预兆地冲进他的脑海。
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黄帝的阵法,蚩尤的迷雾,风后指南车的秘密……还有,这具身体的记忆。
一个来自有熊部落的普通战士,名叫“阿野”。冲锋时被蚩尤麾下的巨人劈中后背,倒在这里,直到另一个来自四千七百年后的灵魂,挤进了这具尚未冷却的躯壳。
“我……穿越了?”
“往前……穿了四千七百年?”
叶青山——或者说,顶着“阿野”躯壳的叶青山——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是在课堂上睡着了吗?怎么一睁眼,就从西大宽敞的阶梯教室,到了这传说里的上古战场?
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他低头看去,粗陋的麻衣下,左胸心口的位置,皮肤上竟有一枚纹身。
颜色很淡,是那种经历多年风雨侵蚀后的淡青色,像是用某种掺了矿物质的颜料刺进皮肉深处。图案约莫婴儿手掌大小,线条古朴、扭曲,充满原始的力道。
初看像盘绕的蛇,细看又不对。它没有蛇的阴冷滑腻,线条更曲折张扬,带着某种野性的韵律。叶青山凝神细看,那模糊的图案在他专注的目光下,竟似微微“活”了过来——
角似鹿非鹿,带分叉棱角;头部轮廓有驼峰般的起伏;眼的位置只是一个漩涡状的点,却仿佛蕴着凝视;身躯蜿蜒如蛇,腹下却勾勒出贝类般的纹路;鳞甲似鱼,排列方式却更显神秘;爪趾锐利如鹰,掌部浑厚如虎,耳廓圆润如牛……
“这是……龙?”
叶青山屏住呼吸,随即又自我否定。不,不是后世那种定型化的龙。这图案更原始,更混沌,像是某种图腾的雏形,糅合了多种生灵的特征,却又比他在博物馆见过的红山玉龙更具体、更复杂。
它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对某种强大、神秘、集众生灵优点的存在的模糊描摹。
来不及深究,后背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牙看去,那道深可见骨的砍伤,此刻竟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断裂的肌肉纤维如虫般连接,破损的皮肤缓缓弥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麻痒。
叶青山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刚才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那里也在瞬息间愈合如初,不留痕迹。
“这……”
他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望向尸横遍野的战场,望向那个正在阵前挥剑的、传说中的黄帝。
一股寒意,从他刚刚愈合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梦。
这是一场跨越四千七百年的、真实得可怕的穿越。
而他,叶青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历史系学生,似乎还得到了一份不太普通的“伴手礼”。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握紧拳头。
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与记忆,和一股属于这具新身体的、野蛮而原始的生命力,在他体内交织、冲撞。
远处,黄帝的玄色大旗在腥风中猎猎狂舞。
涿鹿之战,正杀到炽处。
而他莫名其妙的长生之旅,也在这血与火的开端,被粗暴地掀开了第一页。
他不知道为何来此,不知如何归去。
脑海中最后的清醒,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
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