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淬了冰的刀子，卷着鹅毛大雪往破庙里钻，窗纸本就破了大半，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成纸絮。破庙里没有像样的家当，只有一堆铺在墙角的干草，干草上缩着瞎眼的奶奶，她身上盖着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哼唧，枯瘦的手总下意识往旁边摸索，像是要抓住什么。
五岁的小燕子蜷在奶奶身边，小小的身子冻得发僵，却还是把怀里仅剩的半块干硬窝头往奶奶怀里又紧了紧，小眉头拧成了两个疙瘩。她爹娘在去年冬天就没熬过饥寒，撒手走了，打记事起，她就跟着奶奶四处讨饭糊口，奶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的天。前儿个祖孙俩去城外讨粮，回程时遇上暴雪，奶奶为了护着她，把仅有的破斗篷全罩在了她身上，自己淋了一路的雪，回来后就倒在了草堆上，再也没怎么清醒过。
“奶奶，奶奶你醒醒。”小燕子凑到奶奶耳边小声喊，小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又慌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记得奶奶说过，哭没用，要学着自己扛事儿。她把窝头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塞进奶奶干裂的嘴里，又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薄布片也盖到奶奶身上，哪怕自己冻得牙齿打颤，也只想让奶奶暖和些。
看着奶奶难受的模样，小燕子咬了咬牙，踮着脚搬开庙门口挡风的石头，把豁了口的粗瓷碗揣进怀里捂热，又拢了拢身上短得盖不住脚踝的旧衣，深吸一口气就冲进了风雪里。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东头几家早点铺冒着袅袅热气，那热气裹着包子、油条的香味，直往小燕子鼻子里钻，她饿得肚子咕咕叫，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凑太近——她知道，那些香气扑鼻的吃食都要花钱买，她一分钱都没有。
她蹲在包子铺的墙角，看着掌柜的掀开蒸笼，白花花的包子冒着热气，香气更浓了，她攥紧怀里的粗瓷碗，鼓着勇气小声喊：“掌柜的，掌柜的，能给点热水不？我奶奶发烧了，烧得厉害。”
包子铺的王掌柜刚把一笼包子摆好，听见这软糯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转头就看见了墙角的小丫头。她小脸冻得通红，脸蛋上还沾着雪沫子，头发乱糟糟的结着冰碴，小手冻得通红皴裂，指尖甚至渗着血丝，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粗瓷碗，眼神里满是焦急。王掌柜本就是个心软的人，见这小丫头小小年纪这般模样，心里一阵发酸，连忙舀了满满一碗滚烫的热水，又从蒸笼里捡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包子，一起递到她手里。
“快拿着，给你奶奶趁热吃。”王掌柜的声音温和。
小燕子看着手里温热的水和喷香的包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咚”地磕了个响头，脆生生地说：“爷爷，谢谢你！我以后一定来给你干活抵债！”
王掌柜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叹着气从柜台下拿了一小包用草纸包着的草药，塞进她手里：“这是治风寒的草药，回去用清水熬开了给你奶奶喝，能管用。不用你抵债，你这小丫头片子，好好照顾你奶奶就好。”
小燕子紧紧攥着热水、包子和草药，又对着王掌柜鞠了一躬，才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跑。雪地里的路又滑又难走，她小小的短腿跑得飞快，生怕热水凉了、包子冷了，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那脚印歪歪扭扭，却一步比一步坚定。怀里的粗瓷碗热乎乎的，隔着薄衣暖着她的胸口，就像王掌柜的好意，也像她心里护着奶奶的决心，让她在这刺骨的风雪里，多了几分撑下去的力气。
回到破庙时，小燕子的头发、身上落满了雪，活像个小雪人，可她第一件事就是把热水凑到奶奶嘴边，一点点喂奶奶喝下，又把包子掰碎了泡在温水里，耐心地喂奶奶吃下去。看着奶奶吃下两口东西，哼唧声小了些，她才松了口气，想起手里的草药，又连忙跑到庙后捡了些干柴，找了块裂了缝的破瓦片当灶台，把粗瓷碗架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用打火石点火。
火苗刚窜起来的时候，她怕烧到手，蹲得远远的，时不时用小木棍拨弄柴火，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脸熏得发黑，却半步都不敢离开——她知道，这草药是奶奶的救命药，她不能大意。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破庙里的那一点点火苗，却映着小燕子小小的身影，也映着她五岁就扛起家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