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溟!你这魔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雷霆般的怒喝在九天之上炸响。
万仞孤峰之巅,罡风如刀。君溟一身玄黑魔袍已破碎不堪,露出下方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他的周围,是十大正道宗门的旗帜。
天剑宗的“凌绝霄”,手持诛魔剑,剑光映照着他冰冷而正义的面容。
紫阳宗的“玄阳子”,头顶悬浮着镇宗至宝“紫阳神鉴”,神光万丈。
凌云阁、玄冰宫、万佛寺、神机门……一位位跺跺脚就能让修真界震动的巨擘,此刻将他团团围住。
但他们不是最让君溟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站在他身后,那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山盟海誓的女子——
柳清雪。
以及,站在她身旁,那个曾与他歃血为盟、生死相托的兄弟——
厉寒锋。
“清雪……寒锋……”君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为什么?”
柳清雪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柔情,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她手中握着一柄淬着幽蓝光芒的匕首,匕首尖端,正滴落着君溟的心头血——那是方才她趁他抵挡正面攻击时,从背后刺入的。
“为什么?”柳清雪轻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君溟,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从接近你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你体内那滴‘太古魔尊真血’!只有你心神失守、濒临死亡时,真血才会显化!”
厉寒锋也上前一步,他手中握着一面古朴的镜子,镜面正倒映着君溟虚弱的身影。“大哥,别怪兄弟。你太强了,强到让所有人生畏。你创立的‘冥狱’统治魔道三百年,压得我们这些老兄弟永无出头之日。与其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不如……用你的命,换我们一个光明前程。”
“还有你修炼的《九狱吞天诀》。”凌绝霄冷漠开口,“此等灭绝人性、吞噬万灵的魔功,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君溟,你罪孽滔天,今日合该伏诛!”
君溟笑了。
笑声先是低沉,继而变得疯狂,最后化为震动苍穹的惨笑。
“好……好一个罪孽滔天!好一个光明前程!”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正义凛然、或贪婪狰狞的脸。
“我君溟纵横一世,杀过该杀之人,也救过该救之魂。我创立秩序,结束魔道千年乱战;我立下铁律,禁止滥杀凡俗。到头来……就换来这个结局?”
“魔就是魔!”玄阳子厉喝,“魔头之言,何其可笑!诸位道友,不必与他多言,结‘十方诛魔大阵’,彻底炼化此獠!”
十大宗门的强者同时出手。
剑光、雷法、佛印、神符……汇聚成一道足以湮灭一方世界的毁灭洪流,朝着孤峰之巅轰然落下。
君溟没有再看柳清雪和厉寒锋。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古玄冰更冷的死寂。
“想杀我?”
“想夺我真血、抢我魔功?”
“那就——”
他双手猛然结出一个古老而邪异的印诀。
体内的修为开始疯狂燃烧,元神绽放出毁灭性的光芒。
《九狱吞天诀》禁术——【万劫同寂】!
“不好!他要自爆元神!”凌绝霄脸色大变。
“快退!”玄阳子疾呼。
但已经晚了。
君溟的身影在无尽光芒中化为虚无,而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山峰崩碎,虚空塌陷。
十大宗门的强者、背叛的道侣与兄弟,都在那毁灭的白光中被吞没。
最后的意识里,君溟只听到柳清雪和厉寒锋绝望的惨叫,以及一个冰冷的念头:
“若有来世……不信至亲,不依外物,不循天道。”
“诸天万界……唯我独尊。”
---
“君溟!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能听到声音,君溟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熟悉的场景:执法堂的刑房,墙壁上挂着封禁灵力的锁链,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三名执法弟子站在面前,为首之人正握着一瓶散发着莹光的丹药,脸上满是得意与鄙夷。
“青元聚气丹,宗门内门弟子每月仅能领一瓶的修炼至宝。”那弟子晃了晃手中的玉瓶,“竟敢盗取三瓶,君溟,你真是狗胆包天!”
记忆如潮水涌回。
七百年前。
就是今日。
他,孤溟魔尊,前世横压魔道三百载,最终却被最信任的道侣与兄弟联手引入十大正道宗门的绝杀之局,自爆元神,与敌皆亡。
再睁眼,竟回到了这微末之时。
“张莽师兄,跟他废话什么?证据确凿,直接废去修为,打入矿洞便是!”左侧弟子狞笑着上前一步。
张莽。
君溟的目光落在这名身材魁梧的执法弟子身上。
前世,就是此人栽赃陷害。那时的自己,惊恐、愤怒、百口莫辩,在绝望与怨恨中被打碎丹田,逐出宗门。机缘巧合下逃入魔道,从此踏上一条以血铺就的不归路。
“等等。”君溟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缓缓从冰冷的地面站起,活动了一下被禁灵锁压制的手腕。修为不过炼气三层,身体孱弱,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七百年的杀戮与死寂。
“怎么,要求饶?”张莽嗤笑,“跪下来磕三百个响头,或许我能让你少受点苦。”
“不。”君溟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右侧弟子不耐烦地问。
“我在想——”君溟的目光扫过三人,“如果你们今日全死在这里,执法堂需要多久才会发现?”
空气凝固了。
张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君溟,你是不是被吓疯了?就凭你这炼气三层的废物?我们三人皆是炼气五层!执法弟子!”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君溟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这是身体孱弱与禁灵锁压制的结果。但他迈出的那一步,精准地卡在了张莽气息转换的瞬间。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直刺张莽的咽喉。
没有灵力波动,只是最简单的凡人武学招式。
“找死!”张莽不屑,抬手格挡,另一手已捏诀准备催动束缚术。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君溟的指尖轨迹骤然变化。
不是刺,而是划。
划过张莽手腕的内关穴。
“呃!”张莽突然感觉整条手臂的灵力运转一滞,仿佛经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一滞,只有半息。
但足够了。
君溟的身体如鬼魅般侧滑,避开左侧弟子拍来的一掌,同时右脚后蹬,正中右侧弟子膝盖内侧的委中穴。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右侧弟子惨叫着跪倒在地。
“一起上!杀了他!”张莽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怒吼着催动全身灵力,一拳轰出。炼气五层的灵力虽不强,但在狭小的刑房内已带起劲风。
君溟不退反进。
他迎面撞入张莽怀中。
这一撞,时机精准到令人发指——恰好是张莽拳势最盛、却最难以变招的瞬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君溟的肩胛骨传来碎裂的剧痛,但他脸色丝毫未变。右手已从张莽腰间的储物袋上抹过——那里,有一把他前世记忆里,张莽惯用的淬毒匕首。
寒光一闪。
匕首从张莽的下颌刺入,直贯天灵盖。
张莽的瞳孔骤然放大,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软软倒下。
“张师兄!”左侧弟子骇然变色,转身就想冲向门口拉响警报。
君溟看也不看,反手将匕首掷出。
匕首穿透那名弟子的后心,钉在了刑房的铁门上。
整个过程,从君溟站起到三人倒地,不超过十息。
刑房内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味。
君溟喘着粗气,扶着墙壁站稳。肩胛骨的剧痛和强行催动战斗技巧带来的反噬,让这具孱弱的身体濒临崩溃。
但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弯腰,从张莽尸体上取下储物袋,又从另外两人身上搜出所有值钱物品。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三瓶青元聚气丹……”君溟拿起那瓶作为“罪证”的丹药,拔开瓶塞闻了闻,“下品中的下品,杂质超过五成。前世我竟为这种东西,毁了一生起点。”
他冷笑一声,将丹药全部倒出,碾碎,撒在张莽的尸体上。
“这污秽之物,配你正好。”
做完这一切,君溟盘膝坐下,开始检查收获。
张莽的储物袋里,除了十几块下品灵石和几瓶疗伤丹药外,竟有一本泛黄的古籍。
《血煞炼气诀》。
君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前世张莽栽赃我,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撞破他与外门女弟子私会那么简单。这本魔道入门功法才是关键——他修炼魔功需要大量血气,而栽赃同门、将人打入矿洞折磨至死,是最安全的血气来源。”
“真是……拙劣。”
君溟翻开《血煞炼气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七百年前,他得到的第一部魔功便是此诀的完整版《血海真魔经》,并以此为基础,最终创出威震魔道的《九狱吞天诀》。
“虽是垃圾,但眼下正好能用。”
他毫不犹豫,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改良方式运转功法。
刑房内弥漫的血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渗入君溟体内。肩胛骨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炼气三层的瓶颈开始松动。
一个时辰后。
君溟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猩红。
炼气四层。
“效率太低,但够用了。”他站起身,换上一名执法弟子的服饰,又用储物袋中简陋的易容材料稍作伪装,推开了刑房的门。
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青云宗外门执法堂位于山脚,这个时辰,大部分弟子都在各自的居所或修炼场。君溟凭借着前世记忆,选择了一条最偏僻的小径。
他要离开青云宗,但不是逃。
是“叛宗而出”。
正走到山门边缘的竹林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的惊呼。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君溟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
他隐入竹林阴影中,冷漠地望向前方空地。
三名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男子,正围住一名白衣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颜清丽,此刻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柳清雪。
君溟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的道侣,也是后来在他与正道决战时,从背后刺入他心脏的女人。
“清雪师妹,别怕嘛。”为首的一名三角眼弟子嬉笑着上前,“师兄们只是看你一个人下山,怕你遇到危险,想护送你一程。”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柳清雪后退,却被另一名弟子拦住去路。
“听说你家里欠了灵石坊一大笔债?”三角眼弟子凑近,“跟了师兄我,那些债,我帮你还。如何?”
“滚开!”柳清雪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
“哟,还有护身符?”三角眼弟子眼中闪过贪婪,“看来你家底不错啊。兄弟们,拿下她!符箓归我,人嘛……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三人同时扑上。
柳清雪尖叫着催动符箓,一道微弱的金光亮起,但瞬间就被三人的灵力击碎。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侵犯没有发生。
柳清雪颤抖着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三具倒地的尸体。
以及,一个背对着她,正在擦拭匕首上血迹的背影。
“多、多谢前辈相救!”柳清雪连忙跪下磕头,“晚辈柳清雪,青云宗外门弟子,今日之恩……”
“闭嘴。”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君溟转过身,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阴郁的脸——这是易容后的模样。
柳清雪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怎样的眼神?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具尸体。甚至比看尸体更冷漠——因为连最基本的厌恶或杀意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前、前辈?”柳清雪的声音在颤抖。
君溟没有理会她,而是走到那三角眼弟子的尸体旁,熟练地搜出储物袋,检查,取出几块灵石和一些丹药,然后将储物袋随手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朝山门外的方向走去。
“前辈!请等等!”柳清雪忽然鼓起勇气喊道,“晚辈……晚辈愿追随前辈,为奴为婢,报答救命之恩!”
这是前世她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
君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救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我只是需要他们的血气修炼罢了。”
柳清雪愣住了。
“至于你——”君溟终于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那张清丽却苍白的脸,“今日若死在这里,是你的命。若活下来,也是你的命。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竹林深处。
柳清雪瘫坐在地上,看着三具尸体和空荡荡的竹林,许久,才颤抖着爬起来,朝着与君溟相反的方向,踉跄逃离。
……
半个时辰后,君溟已身处青云山脉外围的一处无名山洞中。
他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从张莽等人身上搜刮来的所有物品。
“共计下品灵石二十七块,疗伤丹药五瓶,低阶符箓三张,还有这本《血煞炼气诀》。”君溟清点完毕,开始规划下一步。
“按照前世记忆,三日后,山阴坊市的‘鬼市’将开。届时会有一件无人识货的残破铜钟出现,那实际上是上古魔宝‘丧魂钟’的碎片之一。若能拍下,配合《血煞炼气诀》,我的修炼速度能提升三倍。”
“但需要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还差二十三块。”
君溟的目光投向山洞外渐暗的天色。
“青云山脉外围,有一处‘血线蟒’的巢穴。前世是三个月后才被猎妖队发现,现在应该还在。血线蟒的蛇胆和毒牙,正好值这个价。”
“只是以我现在的修为,单独对付一头炼气六层的血线蟒,风险不小。”
他沉默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三张低阶符箓——一张火球符,一张土墙符,一张轻身符。
“够了。”
夜幕降临。
君溟走出山洞,朝山脉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最节省体力的路线上,避开所有已知的危险妖兽领地。
两个时辰后,他抵达一处潮湿的峡谷。
谷底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君溟伏在一块巨石后,观察着峡谷中央的洞穴。洞口有新鲜的爬行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野兽的骨骸。
“在巢穴中。”
他取出土墙符和火球符,开始布置。
不是将符箓直接使用,而是凭借前世对阵法的理解,以特殊手法将符箓的灵力纹路稍作修改,嵌入地面的岩石缝隙中,形成一个简陋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君溟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两粒,碾碎,混合着一种刺鼻的草药汁液,涂抹在自己手臂上。
这是血线蟒最厌恶的气味。
然后,他走到洞穴前处,盘膝坐下,开始运转《血煞炼气诀》。
微弱的血气波动扩散开来。
洞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双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
君溟睁开眼,与那双瞳孔对视。
“嘶——!”
血线蟒庞大的身躯窜出洞穴,张开腥臭的巨口,直扑君溟。
君溟一动不动。
直到蟒口距离他仅剩三丈时,他才骤然抬手,催动第一道陷阱。
“轰!”
地面隆起一面土墙,恰好卡在血线蟒扑击的路径上。
蟒头狠狠撞上土墙,碎石飞溅。
血线蟒被激怒了,身躯一扭,准备绕开土墙。
就在这时,君溟动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前冲。
轻身符催动,他的速度暴涨,如一道影子般贴着地面滑向血线蟒的腹部——那里,是鳞片最薄弱的地方。
匕首刺出。
不是随意一刺,而是精准地刺入两块鳞片的缝隙,直没入柄。
“嘶嗷——!”血线蟒发出痛苦的嘶鸣,身躯疯狂扭动。
君溟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眼中毫无波动,落地瞬间已催动第二道陷阱。
“爆。”
嵌入地面的火球符骤然亮起,烈焰从血线蟒身下喷涌而出,将它整个包裹。
火焰中,血线蟒的挣扎渐渐微弱。
一炷香后,火焰熄灭。
君溟走到焦黑的蟒尸旁,熟练地剖开腹部,取出蛇胆,又敲下四颗毒牙。
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岩壁边,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势——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受震荡,左臂骨折。
但他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固定,服下疗伤丹药,然后便开始运转功法,吸收空气中残留的血气。
月光洒进峡谷,照在这个满身血迹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拂去肩上的一粒尘埃。
许久,君溟睁开眼,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第一步,完成了。”
他站起身,将蛇胆和毒牙收入储物袋,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
那里,曾是他前世的起点,也是怨恨的源头。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这一世,我不为复仇活着。”
“我要的是——”
“主宰。”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具焦黑的蟒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