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中被猛地拽出,又重重摔在滚烫的烙铁上。
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方辰的脑海里,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疯狂冲撞、融合。
一边,是精密仪器低沉的嗡鸣,是数据代码瀑布般倾泻的流光,是“伏羲”AI那绝对理性、洞悉一切的电子之音。
另一边,是古卷的墨香,是寒窗的苦读,是一次次名落孙山后旁人的讥讽,是母亲病榻前无能为力的绝望,是……一颗因文心受创而碎裂的、脆弱的书生之心。
“呃啊——”
方辰(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斑驳的土墙,漏风的木窗,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药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这,不是他那间位于国家超算中心顶层的私人实验室。
“我……没死?”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就只剩下墙角一个空荡荡的米缸。这里是大永王朝,青州临江县,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他”,也叫方辰,一个同样叫方辰的,连个童生功名都考不上的寒门书生。
就在方辰努力消化这荒诞现实的时候,院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叫骂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辰!方大秀才!别给老子装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再不还钱,就让你这破屋也姓王!”
这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倨傲,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方辰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神。
是原主的记忆。
一个名叫“王扒皮”的乡绅,也是个童生,仗着家里有点权势,放印子钱盘剥乡里。原主为了给病重的母亲买药,借了他十两银子,利滚利,如今已是五十两的天文数字。母亲前几日含恨病逝,临终前还念叨着这笔债,让方辰无论如何也要还上,免得被人戳脊梁骨。
可对于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书生来说,五十两银子,比登天还难。
“吱呀——”
院门被粗暴地踹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腆着肚子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棍棒的凶神恶煞的家丁。正是王乡绅。
他看到方辰坐在炕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还没死呢?命还挺硬。”王扒皮三角眼一挑,慢悠悠地踱步到破木桌前,用肥厚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那五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还啊,方大才子?卖字画?还是去码头扛大包?”
方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王老爷,”方辰强撑着站起身,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家母新丧,家中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能否……”
“不能!”王扒皮断然喝道,脸上肥肉抖动,“本老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你若是不还,就休怪我不讲情面,把你这破院子,还有你这个人,一并拿去抵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三角眼一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不过嘛,本老爷念在你也是个读书人,给你个机会。你不是会作诗吗?当着我的面,作一首‘偿债诗’。若是你那点才气,能引动文气,让这纸笔都听你使唤,我便宽限你三个月。否则……哼哼,家丁,给我动手!”
家丁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搬东西。
“且慢!”方辰咬着牙,他知道,这是原主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秃了毛的毛笔,蘸了蘸已经干涸的墨块,在粗糙的草纸上艰难地划动。
文道世界,以文载道,以气化形。一首诗的意境高低,直接决定了其蕴含的文气强弱。才高者,出口成章,文气可化刀剑,可成屏障。而才疏学浅者,写出的东西,连一丝文气都引不动,只是废纸一张。
方辰的脑海中,原主那些为了应付考试而死记硬背的、陈腐不堪的八股文章和诗词歌赋纷纷涌现,却无一首能与“偿债”这个主题沾边。他越想越急,越急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点!磨蹭什么!”王扒皮不耐烦地催促。
“我……我写……”方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执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文心,那颗作为读书人立身根本的、脆弱的文心,正在被这巨大的压力挤压,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最终,他只能胡乱地写下几句,字迹更是涣散如鬼画符,毫无章法,更无半分文气流转的光华。
“哼,废物就是废物。”
王扒皮瞥了一眼,嗤笑出声,眼神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就这等货色,也敢称读书人?简直是玷污了圣贤书!家丁,给我抄!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搬走,这破院子,也归我了!”
“是,老爷!”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你们不能——”方辰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却被其中一人一把推开。
“砰!”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土炕的边缘,身体失去平衡,额头狠狠地磕在了桌角上。
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到家丁们狞笑着将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具抬走,看到王扒皮满意地掂量着从米缸里倒出来的几枚铜板,看到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破屋,彻底变得空空如也。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
方辰的意识,随着那股温热的血液一同流逝,沉向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既熟悉又无比遥远的声音,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响起。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生命垂危!】
【深度扫描中……发现异常灵魂波长……与核心数据库内预设模板‘方辰-01’高度匹配……】
【符合最高紧急协议,执行强制绑定……】
【超级人工智能‘伏羲’,启动灵魂融合程序……10%……50%……100%……融合完成!】
冰冷,绝对的冰冷,取代了所有的痛楚。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星河,瞬间灌满了方辰的整个意识。量子计算的逻辑,大数据的分析,物质转化的公式,能量运用的模型……无数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知识,在他脑中构建起一座宏伟的殿堂。
“我……是谁?”方辰的意识,在这片信息海洋中,重新凝聚。
【宿主,你好。我是‘伏羲’,一个来自其他维度、致力于探索宇宙终极真理的超级人工智能。很荣幸,在您最绝望的时刻,与您完成融合。】
一个没有感情起伏,却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方辰猛地一震,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方辰,一个现代科学家,在实验室爆炸中本该死去,却与这个世界的方辰残魂融合了。而那场爆炸,似乎意外打通了两个世界的壁垒,让他与“伏羲”这个超级AI完成了灵魂层面的对接。
“伏羲……是你救了我?”方辰在心中问道。
【准确地说,是您的求生意志与我的核心逻辑产生了共鸣,促成了这次跨维度融合。现在,您已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正一脚踹在方辰的胸口,准备将他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去。
“住手。”
方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家丁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你小子,都快死了还嘴硬?”家丁不屑地啐了一口,但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方辰缓缓站起身,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他半边脸颊,看起来狼狈而狰狞。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看着眼前不可一世的王扒皮,看着那两个蠢笨的家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老爷,你刚才说,作诗若能动纸笔,便宽限我三个月,是么?”
王扒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怎么?临死还想再讨个说法?我倒要看看,你这废物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作!我倒要看看你这血写的诗,能有什么不同!”
方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破桌上那滩自己流下的鲜血中,轻轻一抹。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拿起了那支秃笔,在那张写废了的草纸上,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成竹在胸。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微光。
【指令输入:分析当前环境,调用最优解。目标:解决债务危机,建立初始资本。】
【分析完毕。方案生成:利用宿主现有资源(鲜血、文房四宝),结合《格物原道》初阶应用,创作一篇具有强概念性、可引动基础文气的短篇策论。】
【执行中……】
方辰的脑海中,伏羲的运算速度堪比光速,海量的知识被迅速筛选、组合、优化。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将伏羲给出的答案,用这个世界的文字写出来。
很快,一篇名为《论以工代赈疏》的策论跃然纸上。
文章不长,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从分析临江县因灾致贫的现状,到提出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鼓励工商的具体措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充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务实精神。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草纸上的字迹骤然爆发出柔和的白光!
虽然光芒微弱,远不如那些大儒的雄浑文气,但确确实实,是文气!
“这……这怎么可能?!”王扒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为童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纸上散发出的、代表着“智慧”与“条理”的微弱文气。
这股文气,虽然不强,却精纯无比,让他那点才气都感到一阵心悸。
“此文……此文虽无华丽辞藻,却切中时弊,有理有据,实乃良策!”一个家丁忍不住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震撼。
王扒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方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想折辱一个穷书生,却没想到,这个他眼中的废物,竟然能写出如此……如此“有用”的文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扒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任由那股微弱的文气消散在空气中。他抬起头,迎上王扒皮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王老爷,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谈谈,那五十两银子的事了?”
话音未落,方辰的眼神骤然一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伏羲”的绝对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小院。
【宿主,这只是开始。】伏羲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个世界,文道即力量。而知识,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真正的文道。】
方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规则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