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蝉鸣未尽，初见恰相逢
夏末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燥热，卷过东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扑在东海大学敞开的校道上。香樟树枝繁叶茂，在柏油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余韵都耗尽在这方崭新的天地里。
寒小杰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额角沁出薄汗，抬头望了一眼校门上烫金的“东海大学”四个大字，喉结轻轻动了动。
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拍肩，力道熟悉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寒小杰，发什么呆呢？”肖子阳勾着他的脖子凑过来，白T恤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这可是东海一大，咱哥四个辛辛苦苦熬了十二年，总算没辜负爹妈那桌庆功酒。”
寒小杰拨开他的手，侧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另外两个人。林翔正低头核对手里的报到流程单，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眉头微蹙，一副严谨认真的模样。旁边的李林，人送外号“刺猬”，正蹲在行李箱旁鼓捣他的宝贝相机，那是高考完他爸奖励他的，这一路走过来，几乎把沿途的风景都拍了个遍。
“我说刺猬，你能不能先把你的相机收起来？”肖子阳踢了踢他的鞋跟，“先去报到，再去宿舍放东西，晚上咱还得去尝尝校门口那家海鲜大排档呢，我爸说了，东海市的海鲜，那叫一个鲜掉眉毛。”
李林头也不抬，咔嚓一声又对着香樟树拍了一张，嘴里嘟囔着：“急什么，这光影多好，错过了就没了。再说了，报到时间截止到下午五点呢，现在才上午十点。”
林翔这时终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肖子阳说得对，先去报到处吧，人多了要排队。我看了流程，咱们四个虽然都在计算机学院，但不同专业，寒小杰和我是软件工程，肖子阳是网络工程，李林是数字媒体技术。宿舍的话，大概率是按专业分，不过咱们可以去问问宿管，能不能调在一层楼。”
寒小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们四个，是从初中一年级开始的缘分。
那时候寒小杰刚转学到东城中学，性格偏静，不太擅长主动和人搭话。是肖子阳第一个凑到他桌前，大大咧咧地递过来一颗糖，说：“我叫肖子阳，坐你后桌，以后咱就是哥们儿了。”后来又认识了坐在斜前方的林翔，还有隔壁班的李林。李林那时候头发硬硬的，竖着像小刺猬，脾气也倔，谁惹了他他就瞪谁，偏偏和他们仨投缘。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间的时光像是被拉长的胶片，一帧一帧全是他们的身影。一起在教室里刷题刷到深夜，一起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地打篮球，一起在考试失利后躲在天台上啃着冰棍互相打气，也一起在拿到东海一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抱着各自的爸妈哭得稀里哗啦。
更巧的是，他们的父母也是多年的好友，从年轻时就在一个厂子上班，后来各自创业，关系依旧热络。四家父母常聚在一起吃饭，看着四个小子从青涩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总是笑着说：“这四个娃，怕是要绑一辈子了。”
“走吧走吧，别杵在这儿了。”肖子阳率先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路面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先去软件工程的报到处，寒小杰、林翔，你们俩跟我来，刺猬你自己找准数字媒体技术的位置，别迷路了。”
“谁会迷路啊？”李林不服气地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我可是带了地图的。”
四人兵分两路，寒小杰和林翔跟着肖子阳往软件工程报到处走。沿途都是熙熙攘攘的新生和家长，学长学姐穿着统一的迎新服，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热情地指引着方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迎新曲，夹杂着各个社团的招新宣传，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又隐隐透着一股期待。
报到处的流程很顺利，领了宿舍钥匙、校园卡和军训服，寒小杰的宿舍在4栋302室。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卫浴和阳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铺着蓝色床垫的床板上，暖洋洋的。
“不错啊，这宿舍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肖子阳放下行李箱，走到阳台往下望，“楼下就是篮球场，以后打球方便了。”
林翔则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宿舍的设施，点点头说：“挺好的，水电都正常，柜子也够大。我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下午还要去领军训物资。”
寒小杰选了靠阳台的下铺，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衣柜，又把书本和文具摆在书桌上。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宿舍总算有了点生活气息。肖子阳累得瘫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大半瓶，林翔则在整理床铺，而寒小杰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穿梭不息的人群，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高中时总盼着快点毕业，快点离开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真到了这一天，看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却又莫名地怀念起高中教室的那扇窗，怀念起每天放学路上的蝉鸣，怀念起和兄弟们挤在小吃摊前抢一碗麻辣烫的日子。
“想什么呢？”肖子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想家了？”
寒小杰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嗨，过两天就习惯了。”肖子阳揽着他的肩膀，“等刺猬和林翔都收拾好，咱四个去校门口的大排档搓一顿，不醉不归。”
正说着，林翔的手机响了，是李林打来的。挂了电话，林翔说：“刺猬的宿舍在5栋，离咱们不远，他已经收拾好了，在楼下等我们，说要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三人锁好宿舍门，下楼和李林汇合。四个大男生并排走在校园里，引来不少女生的侧目。肖子阳长得俊朗，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最是惹眼；林翔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透着一股学霸的气质；李林身材高挑，背着相机，眼神锐利，自带一股酷劲儿；而寒小杰，是那种清隽耐看的长相，眉眼干净，气质温润，站在人群里，像是夏日里的一阵清风。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走到校园超市门口，李林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超市旁边的公告栏说：“你们看，社团招新的海报出来了，摄影社在招新，我想去报个名。”
“摄影社？可以啊，正好发挥你的特长。”肖子阳凑过去看了一眼，“还有篮球社，我肯定要去的。林翔你呢？”
林翔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一张辩论社的海报上：“我可能会去辩论社看看。”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寒小杰。
寒小杰笑了笑：“我还没想好，先看看吧。”
他对社团活动没什么特别的执念，比起热闹的集体活动，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图书馆看看书，或者在操场上跑跑步。
正说着，超市里走出来一个女生，怀里抱着一摞笔记本，大概是没拿稳，最上面的一本突然滑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寒小杰的脚边。
“哎呀。”女生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寒小杰也下意识地弯下腰，指尖先一步碰到了那本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很是可爱。
他捡起笔记本，递过去，声音温和：“你的本子。”
女生抬起头，接过笔记本，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寒小杰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发梢微微卷曲，衬得她的脸庞格外白皙。她的眼睛很大，像盛着一汪清泉，睫毛长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的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带着一点水润的光泽。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风一吹，发丝轻轻飘动，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寒小杰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肖子阳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看傻了？”
寒小杰回过神，脸颊瞬间发烫，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公告栏上的海报，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女生抱着笔记本，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便匆匆地离开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香樟树的树荫里，寒小杰才缓缓地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跳得飞快。
“可以啊寒小杰，刚来就遇到美女了？”肖子阳凑到他耳边，语气戏谑，“看你那脸红的样子，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别胡说。”寒小杰推了他一把，耳根更红了，“就是帮个小忙而已。”
“什么帮忙啊，我看你眼睛都看直了。”李林也跟着起哄，举起相机对着寒小杰拍了一张，“这表情，必须得记录下来。”
林翔扶了扶眼镜，倒是没起哄，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女生，好像也是计算机学院的，我刚才在报到处好像见过她。”
“计算机学院的？”肖子阳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寒小杰，加油啊，争取大学四年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寒小杰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笔记本时的触感。他的脑海里，全是女生抬头时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心里。
“好了好了，别调侃他了。”林翔适时地打圆场，“先去超市买东西吧，买完了去吃饭。”
四人走进超市，寒小杰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推着购物车，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超市的门口，心里隐隐期待着，能再看到那个女生的身影。
可惜，直到他们买完东西离开超市，那个女生都没有再出现。
走出超市，肖子阳还在念叨着刚才的事：“说真的，寒小杰，刚才那个女生真的挺好看的，你要是真喜欢，就去打听打听她叫什么，哪个专业的。咱们哥几个帮你出谋划策。”
“就是就是。”李林附和道，“我刚才拍了她的背影，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出身材很好。”
寒小杰被他们说得心烦意乱，干脆加快了脚步：“行了行了，别说了，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肖子阳、林翔和李林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揶揄。
夕阳西下，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蝉鸣渐渐平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校门口的海鲜大排档已经热闹起来，霓虹灯牌闪烁着暖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香和啤酒的麦香。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桌椅板凳摆了一整条街，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大桌海鲜，又要了几瓶啤酒。肖子阳率先举起酒杯，大声说：“来，兄弟们，为了我们的大学四年，干杯！”
“干杯！”
四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起，映着窗外的晚霞，格外耀眼。
寒小杰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味道。他看着眼前三个嬉笑打闹的兄弟，心里暖洋洋的。
真好，大学四年，他们还在一起。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大排档的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群女生，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正是他下午在超市门口遇到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寒小杰的目光瞬间定格，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
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颗石子，在寒小杰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肖子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嘿，说曹操曹操到。寒小杰，机会来了。”
寒小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看着女生和朋友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手里的酒杯捏得更紧了。
林翔推了推他的胳膊，低声说：“去打个招呼吧，认识一下。”
寒小杰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
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主动来和他交朋友。可是，看着那个女生的侧脸，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他丢下这句话，不等兄弟们回应，便快步朝着女生的方向走去。
晚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也带着一丝未知的悸动。
蝉鸣已经散尽，夜色缓缓降临，东海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映照着这方充满故事的校园。
寒小杰知道，他的大学生活，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清泉一样的女生，注定会成为他这四年里，最明媚的一抹光。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鱼小彤，和他一样，是软件工程专业的新生。
后来的后来，有很多个夜晚，寒小杰都会想起这个夏末的傍晚，想起香樟树下的初见，想起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想起她抬头时，眼里的光。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平淡，却又带着命中注定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