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墨汁砚台,厚重的乌云黑压压地压在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闷湿的热意,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陆屿夹着厚厚的打印机样品册,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骨架快要被风吹散的黑伞,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行道上。他今天跑了三家企业客户,从城东的产业园到城西的写字楼,磨破了嘴皮子才谈成一笔打印机租赁的单子,衬衫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上,难受得很。原本想着谈完单子就回公司交差,却没料到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是灰蒙蒙的天,转眼就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该死。”陆屿低咒一声,眯着眼睛往前望,视线被雨帘模糊,只能看到远处的建筑轮廓。他加快脚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边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知韵少儿语文培训中心”,门口还摆着两盆开得正旺的三角梅,被雨水打湿后,花瓣更显娇艳。
“就这儿了。”陆屿心里松了口气,顾不上伞被风吹得变形,抬脚就往培训中心冲。
培训中心的门是双层玻璃门,外层挂着一层透明的门帘,陆屿跑得太急,掀开门帘时力道没控制好,整个人带着一股风雨的潮气撞了进去。他原本以为门内是空的,却没料到台阶下正蹲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砰——”一声闷响,陆屿的膝盖撞到了对方的肩膀,紧接着就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像是一摞纸本被掀翻在地。
陆屿手里的打印机样品册也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样品册里夹着的一个黑色墨盒滚了出来,摔在瓷砖上,盖子松脱,浓稠的黑色墨汁瞬间泼洒开来,先是溅湿了对方垂在身侧的裙摆,又溅到了陆屿鼻梁上的细框银边眼镜镜片上。
“你走路看着点啊!”清脆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急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从蹲在地上的身影那里传了过来。陆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样品册,抬手时才发现眼镜镜片上沾满了墨渍,原本清晰的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黑灰色的纱。
“对不起对不起,”陆屿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去擦镜片,却忘了手指上沾了雨水,这一擦,反而把墨渍抹得更开,镜片上晕开一大片黑痕,“我躲雨太急了,没看到你,实在抱歉。”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蹲在地上的身影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陆屿透过模糊的镜片,隐约看到一个不算很高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雪纺连衣裙,裙摆是微微散开的A字版型,长度刚过膝盖,裙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墨渍,像是在素雅的画布上洒了几滴浓墨,却意外地不显得难看。裙摆的边缘缝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花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透着一股藏在细节里的精致。她的身材不算纤瘦,是带着点肉感的娇憨模样,腰肢处有恰到好处的弧度,站在那里,像是一颗饱满的水蜜桃,透着软软的甜意。
而最让陆屿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算不上惊艳,却格外耐看的脸。
“你这人……”温见榆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气,想着好好数落眼前这个冒失的男人一顿,可抬头看到他镜片上的墨渍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屿的眼镜镜片被墨渍糊得半黑,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配上他窘迫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起来格外滑稽,像极了动画片里偷喝墨水的熊猫。
温见榆的笑声清脆,像是夏日里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落在陆屿的耳朵里,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他也跟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让你见笑了。”
温见榆弯下腰,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作文本。那些都是她下午刚整理好的三年级学生的作文,每一本都用彩色的夹子夹着,按照班级分好类。墨渍溅到了几本作文本的封面上,留下了难看的黑痕,温见榆看着那些痕迹,心疼得皱起了眉。
陆屿见状,也连忙蹲下身,帮着捡作文本。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捡起作文本时,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再把本子弄坏了。
两人蹲在地上,头挨得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雪纺裙的清香。陆屿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温见榆的手背,她的手背温温软软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花,陆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连忙收回手,耳根微微泛红,不敢再看她。
温见榆也感觉到了指尖的触碰,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整理作文本,不敢抬头看他。
培训中心的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捡本子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墙上挂着小朋友们的画作,五颜六色的,画着太阳、云朵、小鸟,还有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几个字,透着童真的可爱。角落里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少儿读物,阳光透过雨云,漏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书架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好了,都捡起来了。”温见榆把最后一本作文本放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的裙摆沾了墨渍,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腿上,有点不舒服。
陆屿也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个摔坏的墨盒,有些愧疚地看着她:“你的裙子和作文本都弄脏了,要不我赔你一件新裙子吧,还有这些作文本。”
温见榆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裙子洗洗就好了,作文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封皮脏了点,不影响看内容。”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陆屿面前:“擦擦吧,镜片都花成熊猫眼了,这样怎么看人啊。”
陆屿接过纸巾,指尖再次碰到她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擦着眼镜镜片。纸巾软软的,擦过镜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擦得很仔细,先擦去镜片上的墨渍,又擦了擦镜框的边缘,直到镜片变得透亮干净。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看向温见榆。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杏眼明亮,眼尾的弧度格外好看,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脸颊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上扬着,透着一股温柔的笑意。
陆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温见榆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指着他手里的样品册:“你是……卖打印机的吗?”
陆屿这才回过神,连忙点点头,把样品册递给她:“嗯,我是打印机销售,也会维修的,今天跑业务,遇到下雨,就进来躲躲。”
温见榆接过样品册,随手翻了翻。册子上印着各种型号的打印机,还有详细的参数和价格。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翻了两页就还给了他:“原来是这样啊。”
两人站在大厅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雷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风卷着雨水,敲打着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陆屿看着温见榆沾着墨渍的裙摆,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作文本,心里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真的很抱歉,今天要是我不那么冒失,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温见榆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没事啦,谁还没有个冒失的时候。对了,我叫温见榆,是这里的语文老师。”
她说着,伸出手,掌心对着他,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屿看着她白皙的手掌,掌心有淡淡的纹路,透着一股温柔的气息。他连忙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叫陆屿。陆地的陆,岛屿的屿。”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着她的手时,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见榆的脸颊,又红了几分。
就在这时,培训中心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出来,看到两人站在大厅里,疑惑地问道:“见榆,这位是?”
温见榆连忙收回手,介绍道:“王老师,这是陆屿,他是来躲雨的。”
王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屿手里的打印机样品册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打印机销售?哎呀,可真是太巧了!”
陆屿和温见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王老师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满是焦急:“是这样的,我们培训中心的打印机突然罢工了,明天就是少儿作文比赛的初审日,参赛稿和评分表还等着打印呢,我们正愁找不到人修呢!”
温见榆这才想起这件事,心里咯噔一下。她早上听王老师说过打印机坏了,只是忙着整理作文本,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王老师拉着陆屿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陆先生,你会修打印机吗?能不能帮帮忙,救救急啊?”
陆屿愣了愣,随即点头:“我会修,不过我得先看看打印机的情况。”
“太好了!”王老师激动地拍着手,“快跟我来,打印机就在办公室里!”
陆屿转头看向温见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温见榆对他笑了笑,眼尾弯弯的,像是藏着一汪春水。
陆屿的心里,忽然变得暖暖的。
他跟着王老师往办公室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见榆正抱着作文本,站在原地看着他,杏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可陆屿的心里,却像是洒满了阳光。
他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