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春,铅山县甘岭村笼罩在晨雾中。十七岁的甘云靖牵着马,驮着两筐新采的茶青,沿着崎岖山路往下走。山路湿滑,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两筐茶青,是甘家半年的希望。
“云靖哥,等等我!”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甘云靖回头,见是村里乔家的女儿乔婉娘,提着小竹篮快步追来。她今年十五,梳着双丫髻,脸颊被山风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
“婉娘,这么早就上山采茶?”甘云靖放慢脚步。
“我娘说,晨露未干的茶叶最鲜嫩。”乔婉娘与他并肩而行,“云靖哥,听说你要去广州?”
甘云靖点头:“下月初三动身。我爹说了,甘家的茶不能总靠茶贩子收,得自己找销路。”
乔婉娘眼中闪过不舍,低头从篮子里取出一双布鞋:“这个...给你路上穿。我熬了三夜纳的鞋底,结实。”
甘云靖接过,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靖”字。他心中一暖:“婉娘,等我从广州回来...”
话未说完,山路拐角处走出几个身影。为首的是同村陈家少爷陈世杰,带着两个家仆,显然是故意在此等候。
“哟,这不是甘家穷小子吗?”陈世杰摇着折扇,眼神却落在乔婉娘身上,“婉娘妹妹,怎么跟这种人走在一起?小心沾了穷酸气。”
甘云靖握紧拳头。陈家是甘岭村大户,有百亩茶山,向来瞧不起只有十几亩茶园的甘家。更让甘云靖愤怒的是,陈家去年竟想强娶乔婉娘做妾,被乔父严词拒绝。
“陈世杰,让开。”甘云靖沉声道。
陈世杰却拦住去路:“听说你要去广州卖茶?就你家那几筐破茶叶,也配去十三行?别丢我们甘岭村的脸了。”
乔婉娘拉住甘云靖衣袖,轻声道:“云靖哥,别理他,我们走另一条路。”
“走?”陈世杰冷笑,“甘云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去年你家茶园为什么突然闹虫害吗?我告诉你,那是我...”
“住口!”一声怒喝传来。
众人回头,见甘云靖的父亲甘柏山拄着拐杖走来。老人虽年过五十,腰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盯着陈世杰:“陈少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陈世杰被那目光慑住,悻悻退开。甘柏山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甘家的路,不在口舌之争,而在茶香之中。”
那晚,甘家简陋的堂屋里,甘柏山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云靖,这是咱们甘家五代人琢磨出的炒茶方子。”老人声音低沉,“你曾祖父在武夷山学茶三十年,悟出‘三炒三晾’之法;你祖父改进火候,创‘文火慢炒’;到我这里,又加了‘回潮提香’。现在,我传给你。”
甘云靖跪地双手接过。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温度、时间、手法,甚至不同节气、天气下的细微调整。
“爹,这方子...太贵重了。”
“所以要你带去广州。”甘柏山眼中闪着光,“咱们甘家的茶,缺的不是品质,而是名气。你去十三行,不仅要卖茶,更要打响‘甘岭茶’的名号。记住,茶香胜过酒香,真金不怕火炼。”
临行前夜,乔婉娘偷偷来到甘家后门。月光下,她塞给甘云靖一个香囊:“里面是咱们武夷山的土,还有我求的平安符。云靖哥,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根在这里。”
甘云靖握住她的手:“婉娘,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娶你。”
“我等你。”少女眼中含泪,却笑得坚定。
乾隆二十二年四月初三,甘云靖带着二十筐精制茶叶,踏上了前往广州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将有多么漫长曲折,也不知道,甘家的命运将从此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