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雷修斯家族的地下储藏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挂在墙壁上。
一股死鱼腐烂发酵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
酿造工头西罗跪在潮湿的石板地上,他指着面前一排巨大的双耳陶瓮,牙齿打颤。
“达沃斯先生……它,它们在叫!”西罗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面肯定住进了恶灵!我听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老管家达沃斯手里提着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他凑近那个半人高的陶瓮。
不需要把耳朵贴上去,他就能听到声音。
咕噜……咕噜……
陶瓮内部传出一种粘稠的,持续不断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个气泡从底部升起,然后在液面上破裂的声音。
达沃斯伸出颤抖的手,揭开了陶瓮上的封泥盖子。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酸臭味瞬间喷涌而出,直冲两人的天灵盖。达沃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举起灯往里看去。
原本应该是深红色的鱼露,此刻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不停地翻滚。
“完了……”达沃斯手里的灯差点掉进缸里,他绝望地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这是给米塞努姆海军基地司令,普林尼大人的贺礼。明天就要装船了。”
西罗吓得瘫软在地:“全坏了吗?这可是整整五十瓮特级鱼露!”
“如果让普林尼大人喝到这种酸臭的毒药,这就不是贺礼,是卢克雷修斯家族的催命符!”达沃斯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老爷会把我们所有人钉在十字架上,晒成肉干!”
西罗手脚并用地爬到达沃斯脚边:“倒掉吧!先生,我们趁夜里偷偷倒掉!然后去东边的市场上买一些现成的鱼露灌进去!只要封口做得好,没人知道!”
“蠢货!”达沃斯一脚踢开他,“那是老普林尼!他写过《博物志》,尝遍了罗马帝国所有的美食!他的舌头比刀刃还尖!市面上那些掺了海水的垃圾货,他只要闻一下就能闻出来!到时候我们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西罗哭喊道,“这是海神的诅咒,我们没救了!”
达沃斯双眼无神。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冷漠的声音,穿透了地下室厚重的橡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声音太响,泡沫太白,这是厌氧菌在开派对吗?”
达沃斯和西罗同时一愣。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地下室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
正午刺眼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地下的阴暗。
逆光站着的,是卢克雷修斯家族那个据说脑子摔坏了的少爷,马库斯。
十九岁的马库斯穿着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白色长袍,与这个满是污垢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他手里拿着一块折叠成三角形的湿润亚麻布,紧紧捂着口鼻,迈步走了进来。
“少……少爷?”达沃斯结结巴巴地喊道。
马库斯没有理会管家,径直走到那个陶瓮前。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西罗,”马库斯的声音透过湿布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威严十足,“我告诉过你,封口泥要掺草木灰杀虫,还要混合橄榄油密封隔绝空气。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西罗愣住了。
“我……我按照祖传的方法……”
“祖传的方法就是让杂菌把这缸好东西变成醋?”马库斯冷冷地打断他,“PH值起码低到了4,全是乳酸味。这根本不是发酵,这是在腐烂。”
达沃斯扑通一声跪下,抓着马库斯的袍角:“少爷!您快去神庙吧!这是海神的惩罚!我们必须献祭一头牛,不,两头牛,请求神灵宽恕,让这缸鱼露变回来!”
马库斯低头看着这个忠诚的老人。
他将达沃斯扶开,语气平淡:“神灵很忙,没空管你们的烂鱼虾。而且,牛肉很贵,别浪费。”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西罗,语速突然加快。
“把中间那个最大的铜釜架起来,生火,烧水。去厨房拿两罐蜂蜜,要最纯的希腊百里香蜂蜜。还有,我昨天让人去维苏威山上采的那筐野草,全部拿下来。立刻,马上。”
西罗傻眼了:“少……少爷,那些野草是用来喂羊的……”
“那是迷迭香和百里香,蠢货。”马库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执行,或者明天被钉在十字架上,你自己选。”
十字架的恐惧战胜了困惑。西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地下室。
达沃斯看着马库斯:“少爷,您……您要做什么?”
马库斯走到陶瓮边,伸出手指,强忍着恶心,沾了一点那浑浊的白色液体,迅速放入口中尝了一下,然后立刻啐到了地上。
“呸。果然酸得掉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羊皮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他在厨房找到的稀有货色,胡椒粉。
“我在救你们的命,也在救这个家族的命。”
十分钟后。
巨大的铜釜架在火塘上,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西罗和另外两个奴隶正满头大汗地拉着几层细密的麻布,按照马库斯的指示,将那发臭的鱼露一遍遍过滤。
残渣和白色的泡沫被滤出,剩下的液体虽然依旧浑浊,但至少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漂浮物。
“倒进去。”马库斯指挥道。
鱼露入锅。
“烧大火!”西罗拼命拉动风箱。
就在锅里的液体开始冒出小气泡,即将沸腾的时候,马库斯突然大喊:“撤火!把木柴抽出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燃烧的木柴拖出来。
“少爷,水不开,怎么煮?”达沃斯不解地问。
“谁让你煮了?”马库斯盯着锅面,“煮沸了,鲜味物质就全分解了,只剩下咸味。我们要的是热,不是滚。”
他没有温度计。在这个公元79年的时空,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经验。
马库斯走近铜釜,将右手平伸到液面上方约十厘米的位置。滚热的蒸汽熏着他的手掌。
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用一种奇怪的节奏读数。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