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床浸透冰水的灰棉被,沉沉压在青石镇上空,连巷尾野狗的吠叫都闷得发慌。
林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那股熟悉的潮湿霉味混着劣质药渣的苦味,直冲鼻腔。他深深吸了一口——不是厌恶,是确认。米缸见底了,萱儿昨夜咳了半宿,怀里这五枚被体温焐得发烫的铜板,是此刻他全部的世界。
“哥。”
细弱的声音从屋角传来。林霄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用力的程度,让颧骨都有些发酸。
十岁的林萱儿蜷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破窗漏进的天光切过她的脸颊,能看见细密汗珠下青色的血管。林霄的心像被一只湿冷的攥紧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饿了吧?粥马上好。”他转身蹲到土灶前,动作麻利得有些仓促。抓两把糙米,犹豫一瞬,又多加了一碗水——稀是稀点,但能多撑两顿。瓦罐吊在灶上,火舌舔着黑乎乎的罐底,映得他瞳孔深处那点微光明明灭灭。
灶膛里“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哥,”萱儿的声音带着怯,“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
林霄添柴的手停在半空。
拖累?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黄昏,乱葬岗的风像刀子,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寒。当时十岁的他被族中子弟打得鼻青脸肿,躲到坟堆后面咬着袖子哭。然后他听到了更细微的抽噎——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裹着几乎烂成布条的衣裳,蜷在一座新坟旁,脸上脏得只剩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
她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已经被野狗盯上了。
林霄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抄起一根腐木就冲了过去。野狗龇着牙跑了,他腿肚子却在打颤。小女孩看着他,不哭也不闹,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他渗血的衣角。
那衣角,她到现在都没松开。
“胡说八道。”林霄往灶膛里狠狠塞了把柴,火苗“轰”地窜高,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你哥我力气大着呢,养你十个都够。”
他背对着床,所以没人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灰翳——像深潭底泛起的沉渣。
林家大宅的朱门铜环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林霄端着药渣簸箕穿过偏门时,几个旁系子弟正聚在影壁下嬉闹。为首的是林虎,三长老的孙子,炼气三层,膀大腰圆像座小肉山。
“哟,扫把星出窝了?”林虎乜斜着眼,嘴里瓜子壳“呸”地吐到林霄脚前,“今儿家族测灵,主家执事亲自来挑人。你这晦气玩意儿,可别往演武场那边蹭。”
林霄低着头,脚步没停,想从照壁另一侧绕过去。
“聋了?”一个瘦猴似的跟班窜过来,伸手就推他肩膀。
就在要碰到的刹那,林霄左脚看似无意地绊到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踉跄着往右歪了半步。瘦猴的手擦着他衣角滑过,用力过猛,“哎哟”一声扑向前,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影壁底座上。
“噗——”有人没憋住笑。
林虎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霄洗得发白的领子,浓郁的汗味混着廉价头油味喷过来:“废物东西,还敢耍花样?”
林霄被迫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井,林虎莫名觉得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阴影滑过水面。
“我告诉你,”林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毒,“你爹娘怎么死的,全镇谁不知道?葬魂谷那地方,正常人避着走,偏他们敢闯!回来没多久人就没了,留下你这个——”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林霄耳廓上,“天、煞、孤、星。”
林霄的身体骤然绷成一张弓。
“还有你那病秧子妹妹,”林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该不会也是你从哪个坟头扒拉回来的小丧门星吧?两个祸害凑一块儿,真是——”
话音未落。
“咔嚓!”
头顶屋檐上,一片本就松动的青瓦毫无征兆地脱落,不偏不倚,正拍在林虎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瓦片应声碎裂,泥灰簌簌落下。林虎“嗷”一嗓子松了手,捂着头顶,指缝间迅速洇出一道红痕。
四周死寂了一瞬。
“噗哈哈哈哈!”不知谁先笑出了声,随即是一片压不住的哄笑。
林虎懵了,他摸着火辣辣的额头,瞪向林霄:“你——”
林霄已退开两步,垂着眼,脸上是惯常那种麻木的平静:“虎哥,你站的位置,瓦松。”说完,他端起簸箕,绕过一地碎瓦,走向后巷的垃圾堆。
身后传来林虎暴跳如雷的咒骂和更响亮的哄笑。
只有林霄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常年冰封死寂的寒意,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一下,猛地悸动。很轻微,但真实存在。
像冬眠的蛇,在深穴里,睁开了眼睛。
库房院里的樟树飘着呛人的味道。
胖管事林福瘫在竹躺椅上,眯着眼哼小曲。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清心散,八枚铜板。”林霄将钱放在积着油垢的柜台上。
林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动弹:“涨价了,十枚。”
“药堂牌价未变。”
“我说涨了就涨了!”林福猛地坐直,胖脸上横肉抖动,“灾星,别给脸不要脸。今儿测灵,虎少爷被主家执事看中了!那才是咱们林家的凤凰!你?连草鸡都不如,活着都费空气!”
林霄静静看着他。窗外光线下,灰尘在两人之间飞舞。
“福伯,”林霄开口,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昨儿晌午,我在镇西赌坊后巷,看见贵公子被人按在墙上,说要卸条胳膊抵债。”
林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您说,”林霄慢慢拿起柜台上一枚铜板,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要是三长老知道,您这半年‘损耗’的药材钱,都填了赌坊的窟窿……”
“你血口喷人!”林福霍然起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绿豆似的眼睛瞪圆了,里面闪过一丝惊惧。
“八枚铜板,”林霄将另外三枚轻轻摞在台上,“清心散。一直这个价。”
空气凝固了。樟树叶子沙沙响。
林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畜生……你等着。”他转身,哆嗦着手抓药、打包,纸包几乎是砸进林霄怀里。
林霄接过,转身离开。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
“哗啦——砰!”
身后传来巨响和惨叫。林霄没回头。他听见林福在骂娘,夹杂着药材撒落、木架倒塌的混乱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纹路交错,在穿过廊檐的光斑下,似乎有几道比肤色稍深的、蛛丝般的暗痕,一闪即逝。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萱儿喝完药,抓着他的袖子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花。林霄坐在床沿,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豁了口的陶罐上。
罐子里埋着东西。
七年前,他把萱儿从乱葬岗抱回来,她手里除了那半块硬馍,还死死攥着一枚青黑色的残玉,用褪色的红绳穿着。玉质冰凉,边缘不规则,像从什么完整器物上硬掰下来的。
萱儿说不清来历,只记得是“娘给的”。
林霄把它埋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玉和萱儿被遗弃有关,是祸根。
但此刻,他盯着那片黑暗的墙角,胸口那股寒意又开始了熟悉的涌动——比白天更明显,像有什么在底下翻搅。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扒开浮土,挖出陶罐。
残玉躺在掌心,触肌生寒。
忽然。
玉身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不是温暖,是灼烧灵魂般的剧痛!林霄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松手。只见那青黑色的玉块内部,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幽绿色的光,像深潭底的水藻,缓缓扭结成几个扭曲的古字——
“镇西……古庙……生路……”
字迹只闪现了一息,便倏然溃散。玉重新变回死寂的冰冷。
林霄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死死攥着残玉,骨节捏得发白。
不是幻觉。
窗外远远飘来丝竹声,是主院在宴饮,庆贺林家出了“真龙”。笑声隐约,觥筹交错。那些热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到他这间漏风的杂物房里,只剩下模糊的、讽刺的嗡嗡声。
他看向床上蜷缩的萱儿。
七年前,他把她从坟堆旁拉进自己的世界。从此他的黑夜里有了一盏需要拼命护住的灯。而现在,这盏灯快熄了。
家族?指望不上。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瘟神没两样。
世道?一个带着病孩子的“灾星”,能走到哪儿去?
掌心的残玉冷硬地硌着皮肤。
镇西古庙……那是葬魂谷方向,镇民口中的禁忌之地,常年雾气弥漫,据说有去无回。
生路?
林霄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轻轻给萱儿掖好破被,手指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哥……”萱儿在梦中呓语,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别丢下我……”
林霄握住那只小手,掌心传来孩子滚烫的体温。
他低下头,在绝对的黑暗里,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眼底深处,那点蛰伏了十八年的、微弱而执拗的火,终于轰然烧了起来。
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七年前乱葬岗旁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
是为此刻掌心这枚滚烫的、可能通往绝地也可能指向生天的残玉。
天亮之后,去古庙。
要么找到活路。
要么……
就和这该死的命,一起葬在那里。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