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滋啦作响,热腾腾的油条在金黄翻滚。
叶小闲靠在自家小吃铺油腻的门框上,半眯着眼,手里捏着半根刚出锅的油条。阳光有点晃眼,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叶小闲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闲!别光站着吃!过来收钱!”叶小闲娘在油锅后面喊,手里麻利地捞着油条。
“来了来了……”叶小闲拖着步子挪过去,接过几个铜板,随手扔进钱匣里。叶小闲瞥了眼钱匣,心里盘算着下午要不要溜去茶馆听说书,或者干脆找个阴凉地儿睡一觉。守着这铺子,又热又吵,还没几个钱。
叶小闲爹正揉着面,额头上一层汗:“小子,精神点!待会儿去东街王屠户那儿买两斤肉回来,晚上包饺子。”
“哦。”叶小闲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买肉?那不得绕好大一圈,累死了。等会儿找个借口推掉算了。
就在这时,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还有粗鲁的吆喝。
“让开!都让开!”
“收摊!无证摊贩一律收摊!”
叶小闲一个激灵,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叶小闲踮起脚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几个穿着皂色差服、骑着马的官差正沿着街面冲过来,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街上的小贩们顿时炸了锅,推车的推车,收摊的收摊,鸡飞狗跳。
“城管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叶小闲爹脸色一变:“快!快收东西!”
叶小闲娘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把油锅端下来,可那锅又沉又烫,一时半会儿挪不动。叶小闲心里骂了一句,也顾不上懒了,冲过去帮忙搬凳子、收桌子。竹编的桌椅磕磕碰碰,发出刺耳的响声。
“油条!油条还没拿!”叶小闲娘指着旁边一个装满刚炸好油条的竹篮。
那竹篮就放在边缘,被慌乱的人群一挤,晃了两下,竟然朝着街面滚了下去!
“哎!”叶小闲下意识伸手去捞,没捞着。
竹篮骨碌碌滚过青石板路,里面金黄的油条一根根蹦出来,散了一地。叶小闲看着那些油条,心里一阵疼——那可都是钱啊!叶小闲爹娘起早贪黑炸出来的!
几乎没怎么想,叶小闲拔腿就追了出去。
“小闲!别管了!回来!”叶小闲爹在后面喊。
叶小闲没回头。叶小闲猫着腰,在混乱的人群里左钻右窜,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前滚的竹篮。竹篮滚进了一条窄巷子。
叶小闲想也没想,跟着冲了进去。
巷子里光线暗了不少,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地上湿漉漉的,有股霉味。竹篮撞在墙角,终于停了。叶小闲喘着气跑过去,弯腰把散落的油条一根根捡回篮子里。还好,大部分没脏。
叶小闲刚直起身,巷子口那边就传来了马蹄声和官差的吆喝,越来越近。
“妈的……”叶小闲低声骂了一句,拎起竹篮就往巷子深处跑。这巷子是条死胡同,叶小闲知道。跑到尽头,果然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官差的声音已经很清晰了,好像正在巷子口盘问什么人。
叶小闲急得额头冒汗,左右张望。巷子一侧的墙上,有道歪歪斜斜的木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清风观”三个字。观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小闲一把推开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观里很小,就一个破败的院子,正殿的门关着,香火味几乎闻不到,倒是有一股……一股说不清的、有点刺鼻的味儿。叶小闲没心思细看,叶小闲得找个地方藏起来。院子角落有个矮棚子,看起来像是茅房,那怪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就那儿了!
叶小闲捂着鼻子,快步冲过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一头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地方窄小,气味更冲了,熏得叶小闲眼睛发酸。叶小闲屏住呼吸,把竹篮放在脚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官差的声音好像远了点,但还没完全离开。
叶小闲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墙上湿漉漉的,沾了一手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真倒霉,叶小闲想,好好一个下午,全毁了。等回去,肯定又要被爹娘念叨。
脚底下踩着的木板忽然“嘎吱”响了一声。
叶小闲没在意,挪了挪脚。
又是“嘎吱”一声,这次更响,脚下的木板好像往下陷了一点。
“嗯?”叶小闲低头,可里面太黑,看不清。
紧接着,没给叶小闲任何反应的时间,脚下猛地一空!
那块叶小闲踩着的木板,连同周围好几块,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碎木屑四溅。叶小闲只来得及“啊”地短促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失去了支撑,朝下猛坠!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叶小闲,心脏好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不对,不是风,是某种五彩斑斓的光,旋转着,扭曲着,从叶小闲周围飞速掠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晃得叶小闲头晕目眩。叶小闲好像在一条由光组成的滑道里往下掉,不停地旋转,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手里的竹篮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叶小闲胡乱挥舞着手臂,想抓住点什么,可除了那些流动的光,什么都碰不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叶小闲喊的声音在光怪陆离的通道里被拉长、扭曲,变得很奇怪。
没人回答叶小闲。只有光,还有越来越快的下坠速度。
叶小闲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光流里闪过,有的像山,有的像扭曲的树,还有的完全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一切都颠倒了,常识在这里好像不起作用。叶小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摔晕了还是在做梦
肚子因为失重感到一阵翻搅,想吐。叶小闲紧紧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恐惧和茫然像两只手攥住了叶小闲的喉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破茅房下面,怎么会是这种地方?
下坠还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那些斑斓的光开始变得刺眼,耳边除了呼啸,似乎还多了些细微的、听不懂的嗡嗡低语,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
叶小闲的脑子一片空白。爹娘的小吃铺、滚落的油条、凶神恶煞的官差、破旧的清风观……所有画面搅在一起,然后被眼前这疯狂旋转的光流撕得粉碎。
叶小闲张开嘴,想大声喊,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光,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
然后,毫无征兆地,叶小闲感觉包裹周身的那些流动的光猛地一收——
屁股重重地砸在什么东西上,一阵钝痛传来。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水响,冰凉瞬间浸透了叶小闲的衣服。
叶小闲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脚并用地扑腾。叶小闲睁开眼,视线模糊,全是水。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浅浅的小溪里,溪水只到腰际。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奇怪的是,水里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叶小闲懵了,呆呆地坐在水里,衣服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这是哪儿?
叶小闲抬头。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但……那蓝好像比叶小闲记忆里的要清澈透亮很多,云也蓬松得不像话。溪流两边是茂密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形状古怪,有些还挂着颜色鲜艳的果子。空气里有股清甜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气,吸进去,肺里都感觉凉丝丝的。
完全陌生的地方。
叶小闲撑着溪底的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流下。叶小闲环顾四周,除了溪流和植物,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物,没有街道,没有房屋,更没有叶小闲家的小吃摊。
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溪水还冷。
叶小闲踉跄着走上岸,湿透的布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得找人问问,这到底是哪儿,怎么回去。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几步,绕过一丛叶子肥大的灌木,叶小闲停下了。
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躺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看起来很久没洗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散下来盖住了脸。那道士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细竹竿。
竹竿前端垂下一根线,线头上绑着的……好像就是个直钩?连点弯儿都没有,明晃晃的,在泛着微光的溪水上方轻轻晃悠。
这人就这么躺着,胸口规律地起伏,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睡着了?在钓鱼?用直钩?
叶小闲站在那儿,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脑子更乱了。叶小闲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道士忽然动了动,咂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嗯……今天的鱼……怎么还没上钩……”
随后慢悠悠地抬起握着竹竿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就落在了岸边的叶小闲身上。
道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撑着石头坐起来,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叶小闲,目光尤其在叶小闲湿透的、沾着水草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道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困倦的表情,用竹竿指了指叶小闲。
“咦?”道士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从水里爬上来的?新品种的鱼?长得还挺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