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大年初一,21:47。
BJ中关村,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寒夜中沉默矗立,唯余几盏孤灯,在十七楼的窗格间倔强地亮着,像悬在巨兽脊背上的萤火。
李明哲的眼皮仿佛灌了铅,沉甸甸地粘向眼底。面前巨大的监控屏幕上,数据洪流无情地滚动。三小时前,深海求索公司引爆了科技圈——全新大模型“R3”横空出世,效果远超预期。随之而来的,是服务器集群濒临崩溃的尖啸。
“李工!并发请求…破九十万了!”实习生小刘的声音绷得发颤。
“知道了。”李明哲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缓存优化代码,微顿半秒,重重按下回车。
屏幕上,刺眼的“15.3秒”瞬间跳转为“3.8秒”。角落里响起几声稀落疲惫的掌声,旋即被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吞没。
这已是他在此鏖战的第26个小时。
30个小时前,他还置身于四百公里外的山东老家。年夜饭的香气刚弥漫开来,碗筷才摆上桌。当手机第三次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时,他抬眼,正撞上父母欲言又止的目光,满桌佳肴顿时失了滋味。他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CTO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急迫:“明哲!R3上线响应时间严重超标,用户像退潮一样流失!整个架构,只有你最……”
“单位有事?”父亲放下了筷子。
“嗯。”李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了父亲询问的视线。
母亲沉默了两秒,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去吧……路上开慢点。”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李工!你脸色——!”
小刘的惊呼像是从深水底传来,越来越远。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心脏,越收越紧!氧气骤然稀薄,意识像沙漏里的流沙,迅速滑向模糊的深渊。
……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混沌。
“血压70/40!”
“准备除颤!一、二、三——清空!”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提起,又重重跌落。
意识湮灭前的最后一瞬,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李明哲的脑海:三十五岁,没结婚,就这么死了?
真他妈……遗憾啊。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汹涌倒灌。
李明哲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贪婪地大口喘息——
眼前并非ICU惨白冰冷的天花板。
是……黑板。
粉笔灰在午后的光束中慵懒飞舞。黑板上,一道函数题的字迹熟悉得令人心悸。讲台上站着的人……是王老师?他高中时代的数学老师?
“所以当x趋近于零时,我们可以运用洛必达法则求解这个极限……”
声音戛然而止。
全班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李明哲这才惊觉自己竟站了起来。他茫然四顾——油漆斑驳的旧木课桌,窗台上养在生锈铁皮罐头里的倔强仙人掌,前排女生马尾辫上那根熟悉的、褪了色的草莓发绳……
2008年。高一(三)班。靠窗第四排,他的座位。
“李明哲?”王老师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你有问题?”
声音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李明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与微凸。
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
“李明哲!”同桌赵磊在课桌下狠狠拽了下他的校服裤腿,“发什么癔症呢!”
这一拽,仿佛拽断了某种隔膜。
世界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窗外盛夏聒噪的蝉鸣,头顶老式吊扇轴承摩擦的“吱呀”声,前排同学压低的窃语:“他是不是睡懵了……”
“既然站起来了,那就上来解这道题。”王老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正好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真听懂了。”
身体比思维更先行动。李明哲走上讲台,接过粉笔的瞬间,某种深埋的肌肉记忆骤然苏醒。
一道典型的高中极限题。按常规解法需要繁琐的代数变形,但他几乎是本能地——直接用了洛必达法则。
粉笔尖划过黑板,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嗒嗒”声。
\lim_{x o 0}\frac{\sin x - x}{x^3}=\lim_{x o 0}\frac{\cos x - 1}{3x^2}=\lim_{x o 0}\frac{-\sin x}{6x}=-\frac{1}{6}
三十秒,解题完毕。
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王老师盯着黑板上的答案,镜片后的眼睛瞪圆,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他慢慢转过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你……自学了高等数学?”
“看过一点。”李明哲实话实说。毕竟,前世的履历上写着工科硕士。
“解法……正确。”王老师沉默了几秒,语气带着一丝审慎,“但是李明哲,高中阶段我们鼓励拓展视野,不鼓励解题炫技。考试用超纲方法,万一阅卷老师不认可,你会吃大亏的。”
“我记住了,老师。”李明哲点头。
“回座位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学铃声悠长地响起,李明哲仍深陷于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中。
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校门,沿着记忆深处那条熟悉的道路往家走。街道两旁的景象熟悉得令人鼻尖发酸:尚未拆迁、透着时代印记的老百货大楼,门口永远聚集着下棋老人的邮政储蓄所,飘着孜然焦香的炸串三轮车……
脚下每一步,都踏在无比坚实、带着温度的土地上。
这不是梦。
推开那扇墨绿色的老式防盗门,玄关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年轻得让他心头一颤,自己站在中间,咧着嘴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透着傻气。
“明哲回来啦?”母亲林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熟悉的暖意,“饭快好了,你先去写会儿作业。”
“哎。”李明哲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尘封的记忆严丝合缝:墙上泛黄卷边的周杰伦海报,书架上排列整齐的《科幻世界》合订本,床头柜上同学送的生日礼物——一个巴掌大的小巧地球仪。
书桌中央,那台银灰色的联想台式机安静地蹲踞着。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2008年中考,他以优异成绩考入DY市一中,父母欣喜之下,咬咬牙花了近七千元——相当于母亲整整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这台电脑。那是当时家里除电视机外最昂贵的“大件”。
他按下机箱上圆形的开机键。熟悉的Windows XP启动界面铺展开来,蓝天,白云,无垠的绿草地。
伴随着主机箱启动时低沉的嗡鸣,李明哲仰面躺倒在床上,目光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灯管裂纹。
前世的画面如失控的胶片,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2015年,硕士毕业,一头扎进互联网大厂,从此“996”成为生活的底色。
2018年,跳槽至明星企业深海求索,薪资翻倍,加班时长亦翻倍。
2023年,母亲胆囊手术住院,他因关键项目上线冲刺,只在病床边守了两天。
2026年除夕,心脏停止跳动前最后一刻,他脑海里翻腾的悔恨是——没陪父母好好吃过几顿安稳饭,没带他们出去旅行过一次,甚至连他们最朴素平凡的“抱孙子”的念想,都成了永远的亏欠……
冰凉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明哲,吃饭了!”父亲李建国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明哲慌忙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湿痕,深吸几口气,对着门后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努力练习微笑。镜中映出一张青涩、饱满、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庞,没有熬夜积攒的黑眼圈,没有长期面对屏幕的憔悴,只有一双尚未褪尽泪光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眼睛。
他拉开房门。
客厅的小方桌上已摆好三菜一汤:油亮诱人的红烧肉、镬气十足的尖椒肉丝、金红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飘着金黄蛋花和紫菜的清汤。全是他记忆深处最爱的味道。
父亲正用饭勺压实碗里的米饭,母亲端着一碟自家腌的脆爽芥菜丝从厨房出来。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胜利油田工装,胸口绣着小小的、鲜红的“胜利”二字。
“杵着干嘛?坐下吃。”父亲招呼道。
李明哲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指尖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父母——父亲四十八岁,头发浓密乌黑,腰背挺直如松;母亲四十六岁,眼角虽有细纹悄然攀爬,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依旧温婉动人。
前世,父亲退休后饱受腰椎间盘突出折磨,每逢阴雨天便疼得直不起腰。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她声音轻柔地说:“你爸昨天在公园,看见别人带着小孙子遛弯儿,回来闷坐了一整晚,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咋了这是?”母亲敏锐地察觉了他异样的沉默,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李明哲用力摇头,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就是……突然,特别想你们了。”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又荒谬。一个天天回家的半大孩子,说什么想不想的。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傻孩子,天天见还想啥。”她夹起一块肥瘦相间、裹满酱汁的红烧肉,稳稳放进李明哲的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伸过筷子,夹了一大撮金黄的炒鸡蛋,堆在他碗里的米饭上。
整顿晚饭,李明哲吃得异常缓慢。他细细品味着每一口——母亲烧的红烧肉总是偏甜,是他从小到大的心头好;父亲腌的荠菜丝格外爽脆咸鲜,带着阳光和时间的味道。这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滋味,后来在BJ点了无数次外卖,没有一家能复刻出半分神韵。
饭后,李明哲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母亲惊讶地“哟”了一声:“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
“以后家里的碗,”李明哲端起盘子,语气认真,“都归我洗。”
洗好碗,擦干手,他走进客厅。父母正看着《新闻联播》,屏幕上是热火朝天的北京奥运会筹备画面。
“爸,妈,”李明哲在长沙发空着的一头坐下,“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说。”父亲拿起遥控器,熟练地将电视音量调低。
“我想……学学理财。”李明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充满求知欲的高中生,“政治课上讲了点股票的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能不能……帮我开个股票账户?”
母亲和父亲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你还未满十八岁,开不了户。”母亲首先开口,带着一贯的谨慎,“而且股票这东西风险太大,你一个学生娃……”
“我知道。”李明哲早有准备,语气平稳,“所以需要你们帮我开,用我的名字。我就用攒的压岁钱试试水,真亏了,就当交学费。”
父亲放下遥控器,身体微微前倾:“打算拿多少钱试?”
“我自己的压岁钱,存了大概一万。”李明哲清晰地说,“如果你们同意,我还想再借两万。我可以写借条,赚了连本带利一起还,要是亏了……暑假我去打工,保证还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隐约的播报声。
父亲忽然笑了,带着点欣赏:“行啊,小子,还知道写借条了。说说看,怎么突然对炒股这么上心?”
李明哲早已打好了腹稿。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是老股民了。昨天闲聊,他爸说现在股市跌得厉害,但‘危机’两个字,有‘危’才有‘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母亲,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而且……妈,您不是正儿八经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嘛?正好可以教我读读财报啊。”
这句话精准地点中了母亲的专业自豪感。她眼睛一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哟,你还知道看财报?”
“书上看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李明哲流畅地报出一串专业名词。
父亲看向母亲,征询意见:“你是专业的,你觉着呢?”
母亲沉吟片刻,眼神在丈夫和儿子之间转了转:“让他试试……也行。反正现在股市确实跌得够低了,拿三万块钱练练手,就算亏,也亏不到哪儿去。再说了——”她看向李明哲,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儿子要真有这方面天赋,将来学金融,不也挺好?”
父亲一拍大腿,下了决心:“成!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请半天假,带你去营业部开户。”
次日上午,证券营业部。
2008年9月的A股市场,刚刚经历了一轮惨烈的雪崩式下跌。营业大厅里冷清得近乎萧索,只有寥寥几个老股民,对着满屏刺眼的惨绿唉声叹气。
开户流程异常顺利。工作人员听说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要开户,略带诧异地多打量了李明哲两眼,但看到监护人在场,材料齐全,便也按章办理,没再多问。
手续办妥,父亲将三张银行卡推到李明哲面前的柜台上:“这张是你自己攒的压岁钱,一万。这张是我的,存了一万。这张是你妈给的,也是一万。密码……都是你生日。”
李明哲接过那三张薄薄的卡片,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清晰地知道该买入什么。
贵州茅台。2008年9月,股价在90元附近挣扎。他记得异常清楚,到2026年,茅台的复权价格将突破两万元大关!而这甚至还不是它的历史巅峰。
但,不能全仓压上茅台。太过显眼,也非理性。
“爸,我想…再等等看。”李明哲将卡片小心收好。
父亲点头表示理解:“你妈昨晚特意查了资料,说现在银行股估值很低,安全边际比较高。”
“那…买点招商银行?”李明哲试探着问,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前世他研究过A股历史,招商银行在08年金融危机中展现了超乎同业的韧性,此后十数年一直是银行板块的领头羊。
“你自己拿主意。”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但爸得提醒你——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这三万块钱,你得做好亏掉一半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李明哲郑重地点头。
当天下午,他在家里的台式电脑上安装了炒股软件。蓝色的同花顺操作界面,与他前世使用的如出一辙。
他谨慎地先买入一手(100股)贵州茅台,成交价89.5元。
又买入一手(100股)招商银行,成交价14.2元。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留足现金——要等到十月底,那个真正的、载入史册的1664点大底出现时,再大举加仓。
操作完毕,李明哲关闭交易软件,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2008-2025重大事件与机遇节点备忘》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飞舞:
“2008年11月,四万亿经济刺激计划出台,基建、地产板块迎来强政策红利。”
“2009年10月,创业板正式开板,首批上市公司中蕴藏多只潜力巨大的十倍股。”
“2010年6月,iPhone 4发布,开启全球智能手机普及元年,移动互联网浪潮兴起。”
“2011年1月,腾讯微信上线,重塑社交通讯生态。”
“2012年,淘宝双十一单日销售额首次突破百亿,电商时代进入爆发期……”
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思绪如泉涌。
窗外,暮色四合。当母亲敲响房门喊他吃饭时,李明哲刚好在文档末尾敲下:“2020年初,全球新冠疫情爆发,在线办公、电商、医疗科技、生物医药等领域迎来结构性历史机遇。”
他迅速保存文档,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加密密码。
起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他赶紧扶住桌角,闭眼等待那阵不适感缓缓退去。
这具十六岁的年轻躯体,似乎还难以承受此刻他脑海中奔涌的、超越时代的信息洪流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他心里无比清楚——必须尽快适应。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无情的对手,它从不等人。
饭桌上,母亲随口问道:“股票买好了?”
“嗯,买了一点。”李明哲扒了口饭,含糊道。
父亲敏锐地挑眉:“听你这意思…感觉还没跌到底?”
“再观察观察吧,”李明哲放下筷子,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刚开始,总得谨慎点。”
父亲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用力拍了拍桌子:“好!好!有这份谨慎,我和你妈就放心多了!”
母亲也欣慰地笑了:“行,那咱们就等着看,看看我儿子这眼光,到底有几分成色。”
那晚,李明哲躺在床上,心潮起伏,辗转难眠。
他知道未来一个月的剧本:股市还将经历最后一轮恐慌性下探,于十月底触及1664.93点的历史性大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