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降主动脉·胸腹交界段。
状态:全舰队低血糖休克边缘。
航速:顺流漂浮(动力关闭)。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轰鸣。
这里不再是那是那个充满神性光辉的左心室,也不是那个流光溢彩的威利斯环。
这里是降主动脉。
它是人体的主干道,是一条宽阔得令人绝望的深红色隧道。
“咳……咳咳……”
红豆趴在地上,曾经威武的红金色龙鳞战甲,此刻黯淡得像是一层生锈的铁皮。他胸口那颗引以为傲的“晶体核心”,此刻只剩下一点如萤火虫般的微光,在忽明忽灭。
“药师大人……还没到吗……兄弟们……撑不住了……”
陈皮站在船头,紧紧抓着船舷的扶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细胞膜电位的紊乱。
没有葡萄糖,钠钾泵停止工作,细胞内外的离子平衡正在崩溃。这种感觉,就像是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钝刀子割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一千艘曾经不可一世的“特种运输船”,此刻像是一片死鱼,静静地顺着血流漂浮。
为了节省能量,所有的红细胞都进入了“假死休眠”状态。它们关闭了所有的代谢活动,甚至锁死了氧气释放通道,只为了留住最后一口气。
这是一支幽灵舰队。
它们满载着价值连城的“金血(氧气)”,却即将饿死在运金的路上。
“快了。”
陈皮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吞咽沙砾。
他开启了模糊的【病理视界】,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巨大阴影。
在前方大约十公里的地方,笔直的主动脉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侧向出口。
那是腹腔干。
它是通往人体腹部脏器的总阀门。
也是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
“赤鳞。”陈皮低喝一声。
“在……”赤鳞老头蜷缩在角落里,已经瘦脱了相。
“去把那几个备用的‘脂肪酸胶囊’拿出来,分给红豆和几个领航员。我们要变道了。”
“这一关,没力气是冲不过去的。”
脂肪酸是劣质燃料。
相比于葡萄糖的清洁高效,燃烧脂肪酸会产生大量的酮体和酸性废料。但在快饿死的时候,这就是救命的观音土。
红豆吞下胶囊,核心猛地颤抖了一下,喷出了一股黑红色的浊烟。
“动力……恢复15%。”
“足够了。”陈皮拔出骨刃,指向那个巨大的路口。
“全军听令!唤醒!”
“冲进去!那是我们最后的生路!”
“嗡——”
死寂的舰队中,亮起了一千点微弱的红光。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转航向,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酸味、铁锈味和化学药剂味的深渊路口。
坐标:腹腔干动脉·三岔口。
环境特征:极高且复杂的化学信号浓度、湍流。
刚一进入腹腔干,那种在主动脉里感受到的“纯粹机械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生化环境。
这里的血流不再清澈。
它浑浊,粘稠,充满了各种大分子蛋白和激素。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三岔路口。
就像是通往地狱的三扇大门,每一扇门里都吹出截然不同的风。
左侧岔路:
那是胃左动脉。
那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令人窒息的强酸味。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类似磨盘转动的轰鸣声,以及无数食物被强酸腐蚀时发出的滋滋声。
【病理视界:胃部禁区。pH值< 2.0。】
那是腐蚀地狱,进去就是化成水。
右侧岔路:
那是脾动脉。
那是一条弯弯曲曲、如同蛇一样的血管。
里面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死亡气息。
那里是红细胞的坟场,是旧时代的终结地。任何衰老的细胞进去,都会被拆解成零件。
【病理视界:脾脏处刑场。生人勿进。】
中间岔路:
那是肝总动脉。
也是最宽阔、最繁忙的一条路。
它没有酸味,没有铁锈味。
它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混合了酒精、药物、氨气、胆汁以及高浓度营养素的复杂气味。
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通风不良的重化工厂。
“走中间。”
陈皮没有犹豫。
“那是肝脏的味道。是能量的味道。也是……毒的味道。”
舰队驶入肝总动脉。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
血管壁不再是光滑的内皮。
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探测器和生化探针。
不时有一道道绿色的光束扫过船体,分析着它们的成分。
“警告:前方进入肝脏生化帝国领空。”
“警告:此处为高代谢工业区。”
“警告:检测到空气中含有微量游离氨,请注意防腐。”
陈皮站在船头,看着四周。
这里的能见度很低。
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黄绿色薄雾。
那不是雾,那是微量的胆汁酸蒸汽。虽然浓度不高,但落在皮肤上,依然会有轻微的灼烧感。
“好硬核的地方……”
红豆看着自己的装甲。
仅仅是进入外围几分钟,他那光鲜亮丽的红金鳞片上,就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油污。
“肝脏是人体的化工厂,也是解毒厂。”
陈皮低声解释道。
“所有的毒素、药物、酒精,都要送到这里处理。这里是人体最脏、也是最强的地方。”
“在这里混的细胞,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正说着。
前方的迷雾中,突然亮起了两盏巨大的、如同探照灯般的红光。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金属齿轮咬合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个庞然大物,拦住了去路。
那不是细胞。
那简直就是一台生物机甲。
它悬浮在动脉的关卡处,体型足有红豆的三倍大。
它不像白细胞那样柔软、流线型。
它全身覆盖着厚重的、呈现出灰褐色的几丁质外骨骼,上面布满了划痕和油污,看起来就像是一台久经沙场的重型坦克。
它的背后,背着两个巨大的生化反应罐。
它的双手,不是触手,而是两把巨大的、还在滴着绿色酸液的液压钳。
【病理视界:库普弗细胞·重装巡逻型。】
【所属:肝脏·单核吞噬细胞系统。】
【能级:筑基期巅峰(肉体力量极强)。】
【装备:溶酶体酸液喷射器、补体捕网、重型外骨骼。】
这是肝脏特有的巨噬细胞。
它们定居在肝窦里,几十年不移动,专门吞噬血液里的细菌、毒素和衰老的红细胞。
常年的重体力劳动和毒素浸泡,让它们进化出了这具恐怖的钢铁之躯。
“停车!!”
那台机甲发出了沉闷的电子音,像是有两块铁板在摩擦。
“前方是**肝小叶**工业区。”
“未授权的红细胞船队,禁止入内!”
它举起那巨大的液压钳,指向陈皮。
“你们的味道不对。”
“你们身上有脑脊液的残留味,还有……饥饿的味道。”
“大脑那边的难民?”
陈皮心中一紧。
被看穿了。
这些库普弗细胞虽然看起来笨重,但它们的嗅觉比狗还灵。作为人体的“总过滤器”,它们见过的世面太多了。
“长官。”
陈皮走上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我们是奉命来运送高纯氧气的。”
“你看,我们满载着金血。肝脏代谢旺盛,应该很缺氧吧?”
“缺氧?”
机甲那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嘿嘿嘿……肝脏确实缺氧。毕竟我们干的是最累的活。”
“但是……”
“轰!”
它背后的推进器猛地喷出一股黄色的烟雾,庞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陈皮。
“我们不收难民的货。”
“尤其是被大脑制裁的难民。”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下丘脑的封杀令已经传遍了全身!”
“你们是被天庭踢出来的狗!”
“想进肝脏骗吃骗喝?做梦!”
“来人!把它们扣下!”
机甲一挥手。
迷雾中,又有五台同样的重型机甲显现出来,呈扇形包围了舰队。
“把船扣下,氧气充公。至于这些红细胞……”
它贪婪地看了一眼红豆。
“扔进胆管里,化成胆汁!”
谈判破裂。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谈判的可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生化帝国,虚弱就是原罪。
“红豆。”
陈皮的声音变得冰冷。
“看来,我们得硬闯了。”
“可是大人……兄弟们都没力气了……”
红豆看着周围那些恐怖的机甲,心中绝望。
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一战。
现在全员低血糖,怎么打?
“不需要全员打。”
陈皮从怀里掏出了最后那一小瓶“高浓度肾上腺素”(这是在右心房风暴时收集的)。
“只有你能打。”
“喝了它。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剩下的……”
陈皮看了一眼周围那浑浊的、充满了游离氨和毒素的血浆。
“既然这里是化工厂,那我就用化学的方式解决战斗。”
“动手!!”
红豆一把夺过药瓶,仰头灌下。
“吼————!!”
肾上腺素瞬间引爆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糖原储备。
原本熄灭的晶体核心,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虽然是回光返照,但足够了!
“给我滚开!!”
红豆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接撞向了为首的那台库普弗机甲。
“找死!”
机甲举起液压钳,狠狠夹向红豆。
“当!!”
金铁交鸣。
红豆的龙鳞装甲被夹得火星四溅,但他死死顶住了。
“我虽然饿了……但我还是圣堂武士啊!!”
趁着红豆拖住队长的瞬间。
陈皮动了。
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冲向了侧面的血管壁。
那里挂着几个巨大的“氨气回收罐”。
那是肝脏用来暂存有毒废气(氨),准备合成尿素的地方。
“既然你们喜欢毒……”
陈皮手中的暗金骨刃飞出,精准地切断了那几个罐子的阀门。
“那就请你们吸个够!”
“滋滋滋————”
高浓度的液氨喷涌而出。
瞬间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毒雾,笼罩了整个战场。
氨气(NH3)。
对于普通细胞来说,这是剧毒。
它能迅速穿透细胞膜,中和细胞内的酸性环境,导致线粒体停摆。
“咳咳咳!!”
那些重装机甲里的库普弗细胞虽然有防毒面具,但液氨的浓度太高了,直接腐蚀了它们的关节传动系统。
“该死!疯子!你放毒气?!”
“你自己也会死的!!”
“我?”
陈皮站在毒雾中,身上的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古铜色光泽。
他是癌。
癌细胞最擅长的就是耐酸、耐碱、耐毒。
在漫长的进化中,他早就点亮了“多重抗药性”的天赋树。
“我有P-糖蛋白泵。我可以把毒排出去。”
“你们呢?”
趁着机甲瘫痪、视野混乱的瞬间。
“全军突击!!”
陈皮一声令下。
那一千艘幽灵船,借着毒雾的掩护,疯狂地冲过了关卡。
它们不敢恋战,像是一群受惊的沙丁鱼,从那些笨重的机甲缝隙中钻了过去。
“拦住他们!!开火!!”
机甲队长怒吼。
几发溶酶体炮弹射出,击沉了几十艘落在后面的运输船。
惨叫声在毒雾中回荡。
但主力部队,冲过去了。
冲过关卡后,他们并没有进入繁华的工业区。
为了躲避追兵,陈皮下令偏离主航道,驶入了一条废弃的侧支循环血管。
半小时后。
燃料彻底耗尽。
红豆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轰隆……”
巨大的旗舰坠毁在一片灰黑色的、如同戈壁滩一样的组织表面。
身后的运输船也纷纷迫降。
一片狼藉。
陈皮爬出船舱,看着眼前的世界。
这里是肝脏的边缘地带。
脚下的地面不是红润的肝细胞,而是一层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纤维瘢痕。
那是*肝硬化(Liver Cirrhosis)”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和脂肪腐烂的味道。
远处,可以看到一个个巨大的六边形建筑——肝小叶。
它们就像是一座座巨大的蜂巢城市,矗立在荒原之上。
每一座城市中央,都有一根巨大的烟囱(中央静脉),向外排放着处理过的废气。
那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那是帝国。
而陈皮他们,现在正趴在帝国墙外的垃圾堆里。
“活下来了……”
赤鳞老头从废墟里爬出来,看着远处那辉煌的工业城市,眼中满是渴望。
“大人,那里有糖吗?”
“有。”
陈皮看着那些六边形的堡垒。
他能感觉到,在那坚硬的城墙后面,堆积如山的糖原正在散发着诱人的甜味。
“但那里也有墙。”
陈皮指了指肝小叶周围那层厚厚的结缔组织——格利森氏鞘。
以及城墙上巡逻的更多、更强的机甲守卫。
“我们是逃犯,是入侵者。”
“想进城吃饱饭,光靠抢是不行了。”
陈皮抓起一把地上的灰白色纤维土,狠狠捏碎。
“我们要先在这里……扎根。”
“这片硬化区,没人管。”
“这里就是我们的井冈山。”
风,带着化学药剂的酸味,吹过这片荒凉的肝脏废土。
陈皮站在坠毁的飞船残骸上,身后是几千个饥肠辘辘、却目光凶狠的红细胞战士。
他不再仰望头顶的大脑天庭。
他现在的目标很实际,也很残酷。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