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刮过陈卫东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冷让他浑身一颤。不是医院消毒水味,也不是跳楼前那栋写字楼顶的风——而是馊饭、煤渣、烂菜叶混在一起的酸腐气。
他躺在一堆垃圾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远处传来广播声:“……广大社员同志要坚决抵制投机倒把行为……”
陈卫东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脚上是露了脚趾的靰鞡鞋。右手边,半截锈迹斑斑的铜线从破麻袋里露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1979年……我真的回来了?”他声音嘶哑。
记忆如潮水涌来——2025年,他创办的环保科技公司因资金链断裂破产,债主堵门,妻子卷款跑路。站在天台边缘时,他最后想的是:“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抓住那个遍地黄金的年代……”
没想到,老天真给了他机会。
可这机会,开局就是地狱。
他是红星公社出了名的“废物”——爹瘫痪三年,娘早逝,妹妹天生哑吧。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又不肯下地挣工分,整天在县城垃圾场翻东西,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窝头。
是他妹妹,陈小禾。
十三岁的女孩,脸冻得通红,棉袄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不会说话,只把窝头塞进他手里,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担忧。
陈卫东心头一酸。前世,妹妹在他最落魄时病死,临终前用手语比划:“哥,别捡垃圾了……丢人。”
他刚想说话,远处传来哄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废品大王’吗?”几个青年叼着烟走来,领头的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赵德柱,“怎么,今天捡到金子了?”
“听说他昨儿去李家提亲,人家姑娘直接泼了他一脸洗脚水!”另一人怪笑,“就这德行,也配娶媳妇?”
陈卫东没吭声,只是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
赵德柱啐了一口:“滚远点!垃圾堆是你家?别脏了老子的鞋!”
笑声中,他们扬长而去。
陈小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她在替哥哥难堪。
陈卫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和垃圾渣,目光扫向赵德柱离去的方向。
前世做了几十年环保回收,什么垃圾值钱、什么废品能变宝,他比谁都门儿清。
这一世,谁再敢说我捡垃圾丢人?
我要让你们知道——垃圾堆里,埋着整个时代的金矿!
远处,县供销社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像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但陈卫东笑了。
因为他知道,三天后,县农机厂会急需一批铜线维修变压器——而全县,只有他手上有货。
价格?他说了算。雪停了,可天冷得更邪乎,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
陈卫东拉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村东头的土坯房。三间屋塌了一间半,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手指粗的冰溜子,北风一吹就“咔嚓咔嚓”响,像是随时要断。
“爹呢?”他掀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帘,一股混着霉味、药味和淡淡尿骚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炕上,父亲陈大山蜷在那床露了棉絮的薄被里,脸色蜡黄得像秋后晒干的玉米叶,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三年前修水库塌方,一块碾盘大的石头砸在腰上,公社赤脚医生说得立刻送县医院,可家里连五块钱押金都凑不出,硬生生拖了三天。等大队书记看不下去,赶着驴车送到县医院时,医生说脊髓损伤,做不了手术。后来就落下病根,稍微走点路就腰痛的厉害。
小禾快步过去,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温水,用木勺一点点喂。她手指冻得通红,虎口裂着血口子,可手极稳,一勺勺喂进去,一滴都没洒出来。喂完水,她又从炕席下摸出块粗布,蘸水给父亲擦脸、擦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陈卫东鼻子发酸,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前世父亲在他去南方闯荡那年冬天走的,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小禾……去找你哥……东子……是爹拖累你们了……”他那时在深圳流水线上赶工,一天干十四小时,睡在工棚大通铺,接到电报已经晚了三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回来时,坟头的土都冻硬了。
“不拖累。”他轻声道,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对父亲说,也像是对自己,“这辈子,咱家谁都不拖累谁。爹,你会好起来的,小禾也会过上好日子。”
他转身走到墙角,挪开那口裂了缝的水缸,从后面摸出个黑陶罐——这是家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器皿。罐口用破布塞着,他小心翼翼倒出里面藏的苞米面:灰扑扑的,掺着麸皮和少许没筛净的玉米芯碎渣,总共不到两斤。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原本要撑到开春。
“小禾,生火,熬糊糊。今晚咱们吃稠的。”
小禾点头,蹲在灶前引火。柴是秋末从后山捡的杨树枝,没晒透,湿气重。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噗”地窜起又缩回去,浓烟“呼”地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连咳了好几声。可她没停,用烧火棍仔细拨弄,让空气流进去。火苗终于稳住,黄中带蓝,舔着黑铁锅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