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应天府。
奉天殿。
沉重的蟠龙柱撑起压抑的穹顶,龙涎香也驱不散弥漫的悲恸与焦灼。
龙椅上,朱元璋的身躯依旧挺直,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
然而细看之下,那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重的眼袋坠在枯槁的脸上,鬓角的白发刺目地多添了许多。
厚重的龙袍下,绷紧的肩线泄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如泥塑木雕般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唯恐一丝响动便触怒天威。
太子朱标——那位温润如玉、仁德泽被的储君——新丧不过七日,巨大的悲痛如同铅云,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殿内每一寸空气都浸染着哀戚。
然而,冰冷的国事不容喘息。北疆的烽火,再次灼痛了大明的神经。
“十万北元铁骑!血洗大同府三县!四千百姓屠戮殆尽,两千妇孺沦为羔羊!”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里艰难碾出,带着血腥气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这是第几回了?”
“啊?!”
兵部尚书赵韧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出列,声音发虚。
“陛下息怒!大同守军…守军已…已击退敌寇,斩首…斩首八千……”
“击退?!”
朱元璋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寒光,如冷电划破殿内压抑。
“朕要的是‘击退’吗?”
“朕要的是斩草除根!
“三十年!徐达、常遇春、冯胜、傅友德…哪一个不是名动天下的虎将?”
“北伐!再北伐!可那帮北元残孽,就像那烧不尽的野草,一茬又一茬!”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御笔乱跳。
死寂,更深的死寂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几乎要凝固时,武将队列中,一声沉闷的甲胄撞击声骤然响起。
凉国公蓝玉,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虎步龙行,踏至殿心。
魁梧的身躯在国公朝服下依旧散发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刀劈斧削的脸上,一双豹眼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陛下!”
他的吼声如同战鼓擂动,
“臣蓝玉!愿提精兵六十万,出塞北伐!直捣黄龙!定将那北元王庭碾为齑粉,为太子殿下雪恨!”
朱元璋眼皮微抬,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蓝玉的脸。
“蓝玉,你有几分胜算?”
蓝玉迎视着皇帝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
沉默了片刻,咬牙道:“臣…不敢欺君!四成……至多五成!”
“五成?!”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嘲讽。
“六十万大军!倾我大明半壁军力!就凭这五成把握?”
“蓝玉!若败了,北元反噬,虎狼环伺,这万里江山,你让谁来守?朕拿什么守?!”
蓝玉张了张嘴,额角青筋跳动。
“陛下!臣……”
“够了!”
朱元璋断然挥手,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妃的舅舅…标儿走了,你心如刀绞。朕明白!正因如此,朕更不能让你去赌!拿国运作赌注!”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万朝林立,强秦觊觎东土,大唐陈兵西陲,大宋富甲却羸弱,北元残暴犹困兽。若我大明精锐尽付北地,岂不是自撤藩篱,引狼入室?”
户部尚书沈文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愁苦,。
“陛下圣明烛照!去岁全国赋税,折银一千二百万两。若大军六十万北伐……”
“仅粮秣军饷一项,一月便需耗银百万两之巨!国库……国库实在难以支撑旷日持久啊!寅吃卯粮,恐生民变……”
蓝玉急得双目赤红,几乎咆哮。
“沈大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北元年年寇边,屠戮我大明子民?!”
“边境的百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吗?他们何时才能有宁日?!”
“蓝玉!”
朱元璋一声低喝,压住了武将的咆哮,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沉的无奈与痛楚。
“朕知道!朕的心里……刀割一般!可…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他深吸一口气,决断道。
“传旨北疆诸镇:加固城防,广布烽燧,行坚壁清野之策!北元骑兵不是来去如风吗?那就让他们一粒米抢不到,一个人掳不走!”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声震彻九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长空!
仿佛天穹炸裂,又似地脉翻身!紧接着,整个奉天殿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孤舟,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巨大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琉璃瓦片暴雨般簌簌坠落,砸在金砖上碎裂四溅!
“地动了!护驾!快护驾——!”
掌印太监王景弘尖锐变调的嘶喊瞬间刺破了混乱。
殿外沉重的脚步与金铁交鸣声轰然响起,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用盾甲人墙将朱元璋死死护在中央。
百官彻底乱了方寸,有人惊恐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有人失魂落魄地四处张望,寻找生路;有人本能地想冲向殿外,互相推搡。
工部尚书李敏面无人色,嘴唇哆嗦。
“是…是地龙翻身?!”
蓝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殿门,手按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视殿外,却猛地愣住。
“不对!地面……地面未裂!殿宇……殿宇未倾!”
这诡异的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次心跳的时间,才渐渐平息,留下满殿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朱元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统领,面色沉凝如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殿门!随朕出去!”
惊魂未定的群臣簇拥着皇帝涌出奉天殿,来到空旷的殿前广场。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然,阳光刺目,仿佛刚才那场天崩地裂的震动从未发生。
“陛下!快看天上!”
礼部侍郎张紞手指苍穹,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刹那间,倒吸冷气之声汇成一片!
只见浩瀚的九州天穹之上,无边的金色光芒如同熔化的金液,自虚无中涌现。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转瞬间便汹涌澎湃,浓郁得如同实质,化作铺天盖地的璀璨金霞!
霞光之中,巨龙蜿蜒游弋,鳞爪飞扬;火凤振翅长鸣,翎羽流光;麒麟踏云而行,瑞气千条……
种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兽虚影在金光中奔腾闪现,瑰丽壮阔,震撼人心!
“祥瑞!天降祥瑞啊陛下!”
翰林院学士宋讷激动得老泪纵横,雪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必是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故降此无上吉兆,佑我大明!”
朱元璋仰望着这不可思议的天象,连日来笼罩在脸上的愁云惨雾似乎被这金光刺破了一丝,憔悴的容颜上终于透出一缕难以言喻的光彩。
就在此时,漫天翻涌的金色霞光骤然向中心急速汇聚、凝练!
光芒刺目欲盲,最终,化作一行行硕大无朋、闪耀着神圣威严光芒的文字,如同神祇的法旨,横亘于九天之上!
无论身处九州大地的哪一个角落,只要抬头,这神迹般的文字便清晰映入眼帘——
【天道有感,万朝争锋,特降金榜以昭寰宇。】
【今公布首榜:天策神军榜。】
【此榜收录万朝疆域至强十军,依战力之盛、战功之巨、军备之利、统帅之能,综而定之。】
【上榜者,所属王朝得天道气运加持,统帅将士获无上赏赐。】
【一个时辰后,昭示第十席。】
文字在苍穹上停留了数息,缓缓消散。但那遮天蔽日的金霞依旧在翻腾涌动,仿佛在积蓄着更惊人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昭告。
奉天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气中鼓荡。
许久,朱元璋才如梦初醒,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天策榜…国运加持…天道赏赐……”
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灼热的光芒猛地在他眼底重新燃起!
那原本因丧子与国忧而有些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五天前,深宫那位避世老道颤抖着吐露的、如同冰锥刺入心口的预言——“陛下…寿数…至多六年……”
——连同那株在眼前瞬间由枯转荣、绽放异彩的腊梅,再次清晰地浮现。
六年!
太短了!
标儿新丧,允炆尚幼,北患未除,强邻窥伺……
大明需要时间,他朱元璋,更需要时间!
这横空出世的天道金榜!
这闻所未闻的“天道赏赐”!
那里面…会不会就藏着逆天改命、延寿续元的仙丹神药?
“陛下!”
蓝玉第一个从震撼中回神,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此乃天佑大明!天赐良机啊!”
“我大明水师纵横七海,所向披靡!燕王殿下所掌之神机营,火器之利冠绝天下!必能登上这天道金榜,扬我国威!”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金霞余晖的空气,目光却缓缓转向了西方,那是偏远的澹州府所在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蓝玉。”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探询。
“你说……我大明如今,最强的军伍,当属哪一支?”
蓝玉几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回陛下!自然是已故徐达大将军呕心沥血打造的北伐铁骑!以及…臣麾下历经百战的征北军锐士!”
“是吗?”
朱元璋的目光依旧投向遥远的西方,眼神变得深邃莫测,仿佛要看透层层山峦。
“可朕…怎么听说,澹州府那边境之地,这些年…倒是安静得很?”
“澹州?”
蓝玉浓眉一拧,满脸错愕。
“澹王殿下镇守的澹州?”
“那地方苦寒贫瘠,匈奴蛮骑虽时有小股流窜,但从未成大患。”
“澹王殿下能守住一方安宁已属不易,何来…何来能登天道金榜的强军?”
朱元璋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收回目光,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最终化作一道不容置疑的旨意。
“传旨!各军镇即刻整肃军容,枕戈待旦!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天策榜上,我大明的龙旗…能占得几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