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方的这座小城。街上零星有鞭炮声,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祥子从最后一间酒馆摇晃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像样的遗物——低头朝城外河边走去。
三个月前那场矿难,带走了在井下工作的父母。二十岁的祥子接到通知时,正在县城高中的宿舍里准备期末考试。他疯了一样跑到矿上,看到的只有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赔偿金?矿上领导搓着手说,事故还在调查,先给两百块安葬费。祥子没争,也没力气争。他把父母葬在后山,卖掉家里那头猪,还完欠的医药费,兜里还剩七十八块六毛。
然后他退了学,开始喝酒。
“废物。”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头看见他,低声嘟囔。
“老祥家算是绝后了。”邻居李大婶摇头。
祥子都听见了,但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衣领。是啊,他可不就是个废物。父母在时,他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父母一走,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河边的风更大了。结了薄冰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祥子站在岸边,看着黑黢黢的河水。再往前两步,一切痛苦就结束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三天。
就在他要抬脚时,一阵微弱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起初祥子以为是野猫,但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抽噎。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喝多了。大冬天的河边,哪来的婴儿?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清晰了些。
祥子循着声音往桥洞方向走。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看见桥墩下有个红布包裹。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蹲下身,揭开红布一角。
一张冻得发紫的小脸露出来,眼睛紧闭着,嘴唇在轻微颤动。是个婴儿,裹在单薄的襁褓里,旁边放着半袋奶粉和一张纸条。
祥子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笨拙地抱起婴儿,那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好心人收留她吧,她叫小月,三个月大,我实在养不活了。”
“疯了,真是疯了。”祥子喃喃自语。零下十几度的天,把孩子扔在河边,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哭声。那声音像小猫爪子在祥子心上挠了一道。
他愣在那里。自己连明天怎么过都不知道,怎么养一个孩子?可如果不管,这孩子活不过今晚。
祥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婴儿的睫毛很长,鼻尖冻得通红。她忽然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映着远处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就是这一眼,让祥子做出了决定。
他解开大衣,把婴儿裹进怀里,用体温温暖那个冰凉的小身体。然后他抱起红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跑。
“医生!医生!”
县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值班护士看见一个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抱着个婴儿冲进来,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河边捡的,快不行了。”祥子喘着粗气。
护士接过婴儿,脸色变了:“这么冷的天!”她喊来医生,一群人围着孩子忙活起来。
祥子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还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来:“孩子命大,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有点肺炎,得住院观察几天。你是她什么人?”
“我……”祥子张了张嘴,“我在河边捡的。”
医生打量他一番:“报案了吗?”
“还没。”
“先去派出所吧,然后去民政局。这种弃婴,得政府安排。”
祥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能……先看看她吗?”
婴儿躺在暖箱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祥子隔着玻璃看,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一道缝。
从医院出来,祥子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做了笔录,说会查找孩子父母,如果找不到,就送福利院。
“福利院……”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推开自家院门。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父母的东西他还没收拾,屋里保持着他们生前的样子。桌上还放着母亲没纳完的鞋底。
祥子倒在床上,盯着漆黑的房梁。明天,派出所可能就会把孩子接走,送到福利院。那孩子会有一个编号,而不是名字。
忽然,他想起纸条上写的“小月”。这名字太冷清了,像今晚的月光。
“笑笑。”祥子轻声说,“叫笑笑吧。希望你能多笑笑。”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他这是在干什么?真打算养这个孩子?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落进土里,开始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