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晚热闹的城市中灯光璀璨,车水马龙。相对于城市的喧嚣,在一座处于城市边缘的殡仪馆大厅内,冰冷的停尸台上安静的躺着一个男人。
此时大厅死寂得像被世界生生剥离,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寒,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停尸台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已经毫无生气,眼角的细纹都冻在死寂里,冷得刺骨。
半空中,一道透明人影悬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躺在那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就那么久久地僵着,像被抽走了所有意识。
夜深得发黑,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震颤,墙角的虫豸似也怕了这凝滞的悲戚,敛了所有声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半空中的影子微顿,缓缓转过头,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透过殡仪馆厚重的玻璃门,他看到了来人是一个女人。
约莫四十岁的年纪,一米七的身形撑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乌黑的秀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架着的墨镜,死死遮住了眉眼。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脚步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连呼吸都带着颤。
下一秒,女人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门。两扇木门狠狠撞在背后的墙壁上,发出“砰砰”两声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刺耳的回音。
当停尸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撞入眼帘的瞬间,女人猛地顿住脚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狠狠垮下去,连指尖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唯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
她僵在原地,唇瓣抿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此刻已蓄满了翻涌的哀伤。
不过数秒,滚烫的泪水便猝不及防地滚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在微弱的灯光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重如千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缓缓放下手里的礼盒,蹲下身,小腹轻轻贴在冰冷的床沿,像是想再靠近他一点,感受一丝哪怕虚幻的温度。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男人冰凉脸颊的那一刻,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砸在男人的脸上,又顺着轮廓滑落。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哽咽:“小阳……我来看你了。”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连字都连不上,极致的悲伤裹着寒气,漫过整个大厅。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轻轻握住男人早已冰凉的手,自顾自地低语:“小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依依,沈依依。”
她抽了抽鼻子,喉咙里堵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没关系,或许,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如果你不记得我,那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她想笑一笑,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自嘲,无尽的心酸。
“小阳。当年我转到咱们班的第一天,下着小雨。我家离学校远,出门时又忘了带伞,眼看就要迟到了,我只能拼命地跑。”
“路上太滑,我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破了,衣服也脏了,等跑到教室时,还是迟到了。没有意外,我被教导主任揪到后门外罚站。”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可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
“那时候的我,性格本就自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拎出去,我咬着牙,死死攥着衣角,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当我推开门站到走廊上时,却看到你也在那儿。”
回忆起年少时的画面,她的樱唇扬起一抹极淡、极碎的弧度:
“你知道吗?看到你的样子,我当时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我好久好久以来,第一次笑。”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颤抖着慢慢上扬。努力的再次挤出一丝微笑。
“我看到你居然站着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怕自己摔倒,竟然用消防栓里的水管,把自己牢牢地绑在了墙上,傻乎乎的。”
“可是刚笑出声,我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担心吵醒你…又会迎来羞辱和谩骂…”她不停的讲述着多年前的过往!不知讲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男子。她慢慢伸手,拿起身旁那个精致的礼盒,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躺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而瓶子里,是两颗糖。
这种糖,在如今这个年代,早已没有多少人会再买着吃了。
“小阳……还记得这两颗糖吗?”
话音未落,声音便彻底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却从喉咙里溢出来,碎成一片:
“就是那几颗糖,当年曾救了我的命,也……温暖了我的半生。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你……你……怎么就走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的身体缓缓瘫软,靠在停尸台边,握着他冰冷的手,再也撑不住,压抑的痛哭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轰——”
半空中,那道透明的人影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无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冲击着他的意识,每一片,都映着那个怯生生的、低着头的小女孩。
是的。他想起来了。
高二下学期,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日子。他当着全校的面向周晴表白,却被当众拒绝,鲜花被扔进垃圾桶,只有口袋里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留了下来。
他当天就被教导主任训斥,还被罚站了整整半天,记了大过,满心的烦躁与难堪。
罚站的最后一节课,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那时候的她,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像一只丑小鸭,他心烦意乱,并没有过多留意。
直到罚站结束,第二节课上课,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他才知道,这个女孩叫沈依依。
她站在讲台上,头还是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连手指都绞在一起。直到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才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了句:
“大家好,我叫沈依依。”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怯懦。
后来选座位,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圈教室,眼里满是无措,然后怯生生地走到他旁边,小声问:“同学……我……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满满的不安。
那时候的他,因为表白失败的原因,根本不想说话,所以只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说完,便趴在桌子上,一头扎进了梦乡,只想逃离这满是难堪的现实。
可没睡多久,他就被一声闷响惊醒。
抬起头,便看到身旁的新同桌不知怎么,竟摔在了地上。她的脸色惨白,看起来格外难受。
她很快撑着桌子爬起来,慌乱地对着他鞠躬,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慌乱:“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打扰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