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锣鼓喧天,唢呐高挑,铜锣一声比一声响,热闹得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掀起来。
红绸翻飞,人声鼎沸。
丞相府和大将军府的婚事,这是京中难得一见的盛事。
圣旨亲赐,礼制齐全,排场甚至压过了数位公侯家的婚仪。
宋祈坐在轿中,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指尖却冰凉。轿子轻轻摇晃,她的呼吸却平稳得过分,脸上寻不着一丝新嫁娘该有的羞怯或欢喜,仿佛这一路的喧嚣与她无关,只是隔着一层帘子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今日,是她的大婚。
嫁的是大将军府的大公子孟朝辞。
一个在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酒楼赌坊常客。提起这个名字,京中长辈多半摇头叹息。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得了皇恩。
但她现在想的却不是孟朝辞,而是那一天。
她,和平日里一见他便扑上来撒娇的小妹,她那和他相敬如宾、恩爱多年的娘,她们被叫到堂前,三人跪在那。
而她记忆里那位和善温厚的爹爹端坐主位,一身锦袍,眉眼从容地拨弄着茶碗。
堂上灯火明亮。他身边坐着的,是她的母亲——
一位雍容华贵的高门嫡女。
一个薄眼皮、身形瘦长得像根竹竿的男人站在旁侧,神情倨傲,语气理所当然,
他说,他们老爷。
那个她喊了十七年父亲的男人,其实是当朝左丞相。
今日,是来让她和妹妹认祖归宗的。
她不再是养在外头的见不得光的外室所生,而是那个因为体弱多病被送到庄子上养着的九小姐。
她的一切身份和记忆在那一刻被轻描淡写地推翻。
紧接着,圣旨展开。
圣旨上的字迹她看得清清楚楚:
大将军之子,迎娶丞相府小姐。
那一刻,她甚至笑了一下。
有人好色却从不肯为欲望付出代价。
于是,她、妹妹和母亲,被安置在城外,像几件见不得光却又舍不得丢的私物。
明面上,他家声清正;暗地里,却留着这一脉血缘,随时可用、随时可弃。
直到皇帝一道赐婚,将丞相府与将军府强行绑在一起。
这个时候,那位一向谨慎、清白、自持的左丞相舍不得他正儿八经的宝贝嫡女,于是想起——
他还有两个“女儿”。
于是,她被认回来了。
不是因为亲情,不是因为愧疚。
没有久别重逢的泪水,没有愧疚难安的抚慰,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解释。
只是因为,她正好合适。
她俯首谢恩。
外室女,配庶长子,怎么不算般配呢。
轿子停下。人语,笑闹声,零星的鞭炮碎响,潮水般涌至轿帘边。
“新娘下轿——”
宋祈伸出手。
大红的衣袖铺展开,上面用金线细密绣着的并蒂莲纹,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那只手修长纤细,肤色雪白,稳稳地搭在喜娘的手臂上,步子轻,落地无声,身姿袅娜,举止端庄,仿佛真的是世家里精心教导出的闺秀。
拜堂、牵巾、入帐、撒帐、同牢……一道道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屋内红烛高烧,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分立两侧,烛焰跳跃,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晕红,却也投下重重晃动的阴影。大红的帐幔低垂,流苏轻晃,层层叠叠的锦绣堆叠出浓郁的喜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熏香、蜡油与一丝甜腻果品混杂的气息。
那柄缠着红绸的乌木喜秤,稳稳探入盖头下方,轻轻向上挑起——
眼前遮蔽的红色骤然褪去,大片明亮晃动的光影毫无防备地涌入。烛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识地睫羽微颤,视线有一瞬的模糊与适应。
几乎同时,屋里响起几声拖着长调的口哨,夹杂着杯盏轻碰和窸窣笑语。
几个锦衣华服、面色泛红的年轻男子围站在不远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此刻酒意正酣,笑声里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在红烛暖帐间弥漫开来。
宋祈缓缓抬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与她相仿的浓烈喜红。男人身量很高,肩背挺阔,将喜服撑起流畅而英气的线条。他的站姿有些懒散,并非规整的肃立,却自有一股松而不垮的劲儿。视线向上,掠过线条利落的下颌,对上了一张眉目含笑的脸。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尤其那双眼睛,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笑意弯起,眼波流转间仿佛天然蕴着三分情意,烛光落进去,漾开细碎的光点。眉梢舒展,唇角勾着一抹弧度。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还随意握着那柄喜秤,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兴味,仿佛在观赏一件刚刚到手、值得玩味的新奇物件。
四目相对。
轻佻、张扬、不知收敛。
和传闻里的一模一样。
“娘子。”
他喊得随意又自然。
宋祈却弯起唇角,如同月色下的水莲,徐徐舒展,温顺得毫无棱角,柔软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夫君。”
合卺酒饮罢,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微微发热。
各自剪下的一缕青丝缠在一起,被关进盒子里。
很快便轮到闹洞房。
屋里的笑闹声愈发肆无忌惮。
宋祈轻轻垂下眼睫,宽大的喜袖下,手指轻轻捏住孟朝辞的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像是被吓到的新妇,又委屈又可怜。
“夫君……”
孟朝辞顺着她低眸,却突然一顿。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宋祈露出的一段白皙的颈子,柔弱得像是稍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抿了抿唇,三言两语,连推带笑,将满屋子的人全请了出去。
门外那一片觥筹交错、嬉笑喧嚷的声浪,如同被骤然抽空的潮水,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耳中一阵短暂的嗡鸣。
唯余烛芯偶尔爆开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蜡油缓慢融化、凝聚、滴落时的些微声响。
孟朝辞摊开手掌。
却见掌心里躺着的不过半颗花生子。
呵,他笑了。
“宋、小、姐”,他用了个疏离而冰冷的称呼。
“这,”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实质般攫住她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宋祈抬眸,唇角仍带着笑。
“妾想,”她语调温和,“与夫君谈谈。”
孟朝辞嗤了一声,兴致缺缺地挥了挥袖子:“前头酒席已经开了,我要……”
转身就要走,像是迫不及待要尝尝今天宴上的佳酿。
“凭栏裁暮色,振袂摘天光。”
这句话落下,孟朝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屋内安静得可怕。
他才慢慢转过身,漆黑的眸子带着疑惑望向宋祈,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宋祈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神态温婉,像极了一个贤惠体贴的新妇。
“既嫁夫君,”她柔声道,“往后自是夫妻一体。”
“妾只愿夫君荣华富贵,余生安稳。”
孟朝辞唇边绽开了一个笑容,眉目舒展。灯影之下真真是个皎皎公子:“承夫人吉言了。”
竟是又想转身要走。
“妾之前曾读过夫君的诗词,对夫君很是仰慕。”琉璃般的眼睛里倒影着孟朝辞的面容,满眼都是他。
孟朝辞闻言,抬手替宋祈理了理发簪。
指尖从她额头滑到鬓角,再慢慢落到唇边,拇指轻轻摩挲。
宋祈顺从地把脸贴在他掌心,眼神依恋。
下一瞬,孟朝辞忽然绷紧手指,态度陡然强硬,不容拒绝。
那半颗花生子,被他直接推进了宋祈的口中。
“夫人,”他贴在宋祈耳边,语气低沉而暧昧,“时候不早了,早些梳洗。”
他说完,转身跨过门槛。
廊灯已经亮起,灯影明灭,将他的背影切割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