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白！一到这时候人就没了影子！跑堂跑堂，他倒好，跑到屋顶上晒太阳去了还是怎么着？额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客栈，不是养大爷的祠堂！”佟掌柜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绛红衣裙，叉腰对着空荡荡的客栈大堂置气。
郭芙蓉刚擦完一张桌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撇撇嘴：“掌柜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白他轻功好，这方圆十里谁家猫上树了狗打架了，他比当事猫狗知道得还快，准是又去哪儿视察民情了。”
“视察个腿！”佟湘玉气呼呼地，胸前起伏，“这午饭点儿眼看就要过了，万一来几个赶路的客官，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额错了，额真滴错了，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
等说完自己的台词，她眼珠子转了转，先是扫过柜台后打盹的秀才，又扫过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掸灰的小郭，最后叹了口气：“不行，额得给老白找个帮手，哪怕是个学徒呢！不然这客栈是开不下去了。”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逆着光挪了进来，脚步有点儿飘。
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褂子，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头发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脸上灰一道汗一道，只有一双眼睛，透着股刚睡醒似的茫然，四下里乱转，看啥都新鲜，看啥都吓人。
正是穿越过来没两天，还在努力消化自己成了七侠镇一个小乞丐的杨清风。
“去去去！小叫花子，饭点儿过了，没吃的了！”郭芙蓉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杨清风没动，他的目光黏在了墙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莫谈国事”纸条上，又滑过那熟悉的榆木桌凳、柜台、楼梯……最后定格在佟湘玉那张带着怒气的脸上。
娘嘞……真穿了啊，不是做梦。
昨天用仅剩的半个馊窝窝头换来的信息没错，这儿，真是七侠镇，同福客栈。
“额滴神呀……”佟湘玉也瞧见他了，皱了皱眉，但语气比小郭软和些，“这娃娃，瞅着傻不愣登的。饿了？”
杨清风下意识点了点头，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响亮。
吕秀才被这声音惊醒，嘀咕道：“子曰，食色性也……这位小兄弟，看来是食性大动。”
“动你个头！赶紧的，后厨还有早上剩下的俩馒头，去拿来！”佟湘玉吩咐完秀才，又上下打量杨清风，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身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嗯……身板儿还行，虽然瘦了点。就是这眼神……咋直勾勾的？”
杨清风一个激灵，赶紧收敛心神，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抱了抱拳，结果动作太生硬，差点给自己一拳头：“多……多谢掌柜的施舍。”
“施舍？额这不叫施舍，”佟湘玉摆摆手，等秀才拿来冷馒头塞给杨清风，看他狼吞虎咽，才慢悠悠接着说，“额这叫投资。娃娃，叫啥名儿？哪儿的人啊？咋混成这模样了？”
“杨……清风。家……没了，就剩我一个。”杨清风含糊道，脑子里疯狂运转。
原身记忆支离破碎，只知道是个流浪过来的小乞丐，别的啥也不清楚。
“也是个苦命人。”佟湘玉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看你年纪不大，手脚也齐全，老这么要饭不是个事儿。有没有兴趣，在额这客栈……找个营生做做？”
郭芙蓉瞪大了眼：“掌柜的，您不是吧？真要招个叫花子当跑堂？这……”
“跑堂咋了？老白当年……”佟湘玉顿了顿，把盗圣俩字咽了回去，“……那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这娃娃，额瞅着……嗯，虽然傻了点，但眼神还算干净，是个实诚相。给老白打个下手，端端盘子擦擦桌子，总比饿死强吧？”
她又看向杨清风，语气带着点儿诱惑：“管吃管住，每月……五十文！怎么样？”
杨清风嘴里塞着馒头，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同福客栈！跑堂！白展堂！
这机会……简直就是穿越标配啊！虽然启动资金寒碜了点，但总比睡大街强一万倍！
他努力把馒头咽下去，使劲点头：“做！我做！谢谢掌柜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佟湘玉一拍大腿，眉开眼笑，“以后你就是额们同福客栈的……小跑堂！好好干，跟着老白多学学！对了，老白人呢？”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风似的从门口卷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
“这儿呢这儿呢！掌柜的，我听着声儿就回来了！”白展堂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脸上笑嘻嘻的，眼神却习惯性地先往大堂各个角落溜了一圈，确认安全，才落在杨清风身上，“哟，这小乞丐是新来的跑堂？掌柜的，你这动作够快的啊！”
“快你个头！”佟湘玉白了他一眼，“再不找人帮你，你非得把额这客栈跑成你的练功房不可！喏，杨清风，以后就跟着你，你带带他。”
白展堂走近几步，绕着杨清风转了小半圈，手指头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捏，速度快得杨清风都没反应过来。
“嗯……”白展堂停下，摸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掌柜的，您还真别说……这小子，骨头架子挺匀称，筋也软和，是个……咳咳，是个跑堂的好材料。”
杨清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低头：“白……白大哥，以后请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白展堂又恢复了那副客气笑容，拍拍他肩膀，“跟着我，保你吃不了亏！走，先带你去后院看看，顺便教你点儿咱们跑堂的基本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底抹油，手上要稳！”
接下来几天杨清风适应得还算快，毕竟客栈里这几尊神，脾气秉性早就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挂了号。
小心避开郭芙蓉排山倒海的波及范围，帮忙整理吕秀才永远理不清的账本，认真聆听佟湘玉的三百条店规，假装没见李大嘴每天偷偷留下来的鸡腿，以及，最主要的，努力跟上白展堂那神出鬼没的节奏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跑堂心得。
这天午后，客栈里没什么客人。
白展堂靠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抹布擦着桌子，眼睛却眯着，像是在打盹。
杨清风刚收拾完一桌碗筷，正准备去后院，白展堂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有他俩能听见：
“小子，你以前……真就是个小乞丐？”
杨清风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脸上挤出个老实巴交的笑：“白大哥，这还能有假？要不是掌柜的发善心，我指不定在哪个墙根儿底下挺尸呢。”
“是么……”白展堂在桌面上敲了敲，“可我瞧你，走路落脚，胳膊甩动，那点儿架势……不像完全没跟过人的野路子。虽说虚浮无力，门都没入，但有些习惯，是遮不住的。”
杨清风后背有点冒汗。原身到底啥来路？他自己都迷糊。只能硬着头皮：“可能……是要饭的时候被人撵，跑多了？或者啥时候撞见过练把式的，瞎模仿过两下？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
白展堂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却有点尖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