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是带着棱角的。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辰光互娱22楼的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惨白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被窗外瓢泼的暴雨砸得支离破碎。林晓蔓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方案,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的声响,都快被空调外机的轰鸣和雨声吞没了。
她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头顶的灯管还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被压弯了腰的野草。
“林晓蔓!”
一声暴喝划破了办公区的寂静,部门经理张涛踩着锃亮的皮鞋,几步冲到她的工位前,手里攥着的打印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烂的废纸。
林晓蔓吓得一哆嗦,鼠标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慌忙站起身,后背撞到身后的文件柜,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办公区里原本还在敲键盘的几个同事,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张经理。”林晓蔓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下意识地捋了捋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方案我改好了,您看……”
“看?看什么看!”张涛一把将打印纸甩在她的脸上,纸张的边缘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这就是你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东西?垃圾!纯粹的垃圾!”
打印纸散落一地,林晓蔓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标题栏里“乡村短视频创作者扶持计划”几个字,被张涛的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开口:“张经理,这个方案我结合了咱们平台的用户画像,还有南方农村的实际情况,数据模型也是……”
“数据模型?你跟我提数据模型?”张涛冷笑一声,俯身凑近她,油腻的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一个从南方农村出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城市用户的需求?啊?你以为拍几个老头老太太种地的视频,就能火?就能给公司带来收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林晓蔓的心里。
她来自南方农村,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重点大学,毕业时挤破头才进了辰光互娱——这座南城互联网行业的金字招牌。为了留在这座城市,她每天加班到深夜,干着三个人的活,拿着刚够温饱的工资,不敢迟到,不敢请假,甚至不敢在同事面前提起自己的老家。
可她的小心翼翼,在张涛眼里,却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肋。
“我……”林晓蔓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她想反驳,想告诉张涛,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农村生活,才是现在用户最想看的内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
“对个屁!”张涛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告诉你林晓蔓,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方案,要是再拿这种垃圾来糊弄我,你就卷铺盖滚蛋!”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同事,“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这个月的绩效不想要了?”
同事们纷纷低下头,办公区里再次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林晓蔓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看着散落一地的打印纸,看着同事们躲闪的目光,看着张涛扬长而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着地上的纸,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冻住了。
“没事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晓蔓抬起头,看到苏晴递过来的一包纸巾。
苏晴是她的合租室友,也是同部门的同事,来自一座小县城,和她一样,在南城苦苦挣扎。
林晓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你,晴晴。”
“张涛就是个老色狼加周扒皮,别理他。”苏晴蹲下身,帮她一起捡纸,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吧,他早就把这个项目内定给他的亲信了,让你做,就是拿你当炮灰呢。”
林晓蔓的手一顿。
炮灰?
原来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枚用来垫背的棋子。
“怎么会……”林晓蔓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怎么不会?”苏晴撇撇嘴,把捡好的纸递给她,“辰光互娱的水深得很,派系斗争比加班还可怕。张涛是‘守旧派’的人,跟产品部的季珩总监对着干呢。你这个乡村振兴的项目,是季珩总监提议的,张涛怎么可能让你做成?”
季珩。
听到这个名字,林晓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珩,辰光互娱的产品总监,也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他出身南城中产家庭,名校毕业,能力出众,是整个公司女员工的梦中情人。林晓蔓只在公司的例会上见过他几次,他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坐在主席台的最中间,目光锐利,言辞犀利,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小小的项目,竟然还牵扯到了公司高层的派系斗争。
“可是……”林晓蔓咬了咬唇,“我只是想好好做项目,好好工作,留在南城而已。”
“留在南城哪有那么容易?”苏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班了,都十一点多了,再熬下去,身体都要垮了。”
林晓蔓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和苏晴一起走出办公区。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对了,”苏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我煮了姜茶,驱寒的,你喝点。”
林晓蔓接过保温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谢谢你,晴晴。”
“跟我客气什么?”苏晴笑了笑,“咱们俩在南城相依为命,不互相照应着点,怎么熬得下去?”
走出辰光互娱的大楼,暴雨依旧没有停歇。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刺骨。苏晴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苏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电动车,“你自己小心点,路上慢点走。”
“好。”林晓蔓点点头,看着苏晴坐上电动车,消失在雨幕中。
雨更大了,林晓蔓没带伞,只能走走躲躲。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积水漫过她的帆布鞋,冻得她脚趾发麻。
她的出租屋在离公司三站路的老小区里,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五,好的是带个小的卫生间,晚上还能听到隔壁情侣的吵架声。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晓蔓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母亲的脸出现在眼前,背景是老家的土坯房,墙上还贴着她去年回家时买的年画。
“蔓蔓啊,下班了没?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透着一股关切。
“下班了,吃过了,妈。”林晓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吃过就好,吃过就好。”母亲笑了笑,又皱起了眉头,“蔓蔓啊,你爸今天去镇上赶集,听你二婶说,你在南城的工作不稳定,是不是真的?”
林晓蔓的心一沉。
“没有的事,妈,你别听二婶瞎说。”
“我就知道是她瞎说!”母亲拍了一下大腿,“咱们蔓蔓可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怎么可能工作不稳定?不过蔓蔓啊,妈还是得劝你一句,女孩子家,找个稳定的工作才是正经事。你看你堂姐,在县城的事业单位上班,朝九晚五,多好?前几天还相亲了一个公务员,人家……”
“妈,我知道了。”林晓蔓打断母亲的话,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你知道就好。”母亲叹了口气,“还有啊,你弟弟说他看中了县城里的一套房子,首付还差十万块,你看你能不能……”
又来了。
林晓蔓的心里一阵疲惫。
弟弟要买房,父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这个女儿。他们忘了,她在南城过得有多难,忘了她每个月要还助学贷款,忘了她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妈,我刚工作没多久,手里没什么钱。”林晓蔓的声音很低。
“没什么钱?”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有八千吗?怎么会没钱?蔓蔓啊,你可不能太自私了!你弟弟可是咱们家的根,他要是娶不上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脸上有光吗?”
“我没有自私……”林晓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南城的消费很高,我每个月房租水电就要花掉两千多,还有助学贷款,我真的……”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母亲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个月必须凑够五万块!不然的话,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
林晓蔓还想说什么,母亲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她站在雨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的身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分,眼神深邃,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晓蔓愣住了。
是季珩。
辰光互娱的产品总监,季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季珩看着浑身湿透、泪流满面的林晓蔓,眉头微微蹙起,他递过来一把伞,声音低沉而温柔: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
林晓蔓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又看了看他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苏晴刚才说的话——
“张涛是‘守旧派’的人,跟产品部的季珩总监对着干呢。”
季珩为什么会帮她?
是出于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还是……
林晓蔓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而季珩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
“拿着吧,别感冒了。”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
林晓蔓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递过来的伞,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突然觉得,这场暴雨夜的委屈和绝望,好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转机。
只是她不知道,这把伞,是温暖的救赎,还是另一场风波的开始。
而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个身影正拿着手机,对着他们,按下了拍摄键。
闪光灯在雨夜中,闪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