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是铁锈色的,黏在窗棂上像凝固的血。时念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描眉,镜中的人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泪痣被晕开的墨色染成一小团雾,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这是今天的第三张脸了。
窗外传来钟鸣,沉闷的想像敲在死人的棺木上。戌时三刻,雾隐城的“换面令”又要生效了。这座被诡异笼罩了300年的城池,人人都活在面具之下——不是有形的假面,而是被时代强行赋予、随时可能更替的身份与容貌。
有人一觉醒来,变成了街头的乞儿,有人在交谈间便换了性别,最可恶的是那些“失面者”,他们的五官会在七天内慢慢消融,最终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被巡城的“面吏”拖去焚烧场,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时念轻轻按压着眼下的皮肤,触感细腻的不像真人。这张脸的原主是城西布庄的少夫人,昨天还提着锦绣裙裾在巷口赏梅,今天清晨就成了“失面者”,怀里还揣着未修完的鸳鸯帕。
铜镜里的面孔忽然动了动,左眼的瞳孔变成了深紫色,像浸在墨汁里的葡萄。这是体内的“面魂”在躁动。她和雾隐城的其他人不同,别人的面孔是被时代强加的,而她的面孔,是自己“偷”来的。
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乱葬岗上醒来,她就发现自己能感知并且占据那些“失面者”残留的容貌与记忆,就像把别人的人生碎片一片片贴在自己的骨头。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节奏怪异,三短两长,像是某种暗号。时念迅速抹去脸上的墨痕,指尖划过耳后的一道隐秘疤痕,那张少夫人的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皮肤变得粗糙,连眼神都沉了下去,带着市井小民的怯懦与精明。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脸上蒙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是面吏。
“例行检查,出示你的面牌。”面吏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时念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木制令牌,上面刻着“货郎”二字,还有官服盖的朱印。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张脸,一个走街串巷贩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安全,不引人注意。
面吏接过令牌,指尖的指甲是青黑的,划过令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昨夜城西布庄少夫人失踪,你可有见过?”
时念垂看眼,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小人作夜在北巷叫卖,没见过什么少夫人。雾隐城天天有人失踪,许是成了失面者吧。”
他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说天气,面吏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在审视。时念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脖颈往上爬,似乎要穿透这张货郎的皮囊,看清她一底下藏着的无数张脸。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疼痛。面吏的眼睛能识别出“偷面者”——那些擅自更换面孔、违背雾隐城规则的人。
这些人在他们眼中会泛着淡淡的银光,而时念体内,藏着不下百张面孔,只要被发现,等待她的就是比失面更恐怖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