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约了502在“相亲相爱舞台”见面。
他半途突然腹痛难忍,冲进公共厕所。
回来时,洛少爷站在舞台入口,眼神陌生:“你找谁?”
“我找502,我是502啊。”我急忙解释。
洛少爷却摇头:“没有502,更没有502。”
我翻出手机聊天记录,却发现所有信息都消失了。
他忽然笑了:“502?他十年前就死了。”
舞台深处,我看见“我”正牵着502的手。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我面前那条通往市民公园“相亲相爱舞台”的水泥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蒸腾和远处小吃摊油烟的味道。我,少年霜,正踏着这片碎金前行,脚步轻快得能直接蹦到天上。心脏在肋骨后面敲着鼓点,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欢快——502答应了我的邀约。她居然答应了!
脑子里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见面该说的话,该用的表情,是爽朗一点,还是腼腆一点?手心里甚至有点汗津津的。那场即将到来的“相亲相爱舞台”的约会,仿佛成了全世界最要紧的事。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张被我揉搓得有点发软的彩色宣传单还在,上面印着俗气的桃心和歪歪扭扭的花体字——“找到你的另一半!”落款日期……我拿出来又确认了一眼,没错,是今天。
就在这心猿意马的当口,一股极其凶猛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腹中炸开!像有只冰冷扭曲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内脏狠狠一拧。剧痛瞬间抽干了腿上的力气,眼前发黑,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衬衫后襟。完了!早上的那碗路边摊豆花!那老板飘忽的眼神此刻在我脑海里无限放大。
什么狗屁“相亲相爱”!我脑子里只剩下本能,捂着肚子,佝偻着腰,像个被无形巨锤砸弯的502,狼狈不堪地冲向路边那个水泥砌成的、散发着消毒水和陈年污垢混合气味的公共厕所。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公园里嬉闹的人群、喧哗的广场舞音乐全成了背景里扭曲的色块和噪音。跌跌撞撞冲进狭小的隔间,反手插上门栓的咔哒声,竟成了此刻最动听的音符。
时间在狭小、气味糟糕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腹内翻江倒海的煎熬和门外偶尔响起的、催促的敲门声。终于,当那股要命的绞痛稍稍平息,只剩虚脱般的绵软时,我几乎是扶着墙才站起来。腿脚发软,连洗手池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破镜子都懒得看一眼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的倒霉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迟到了!502!她一定等急了!她会不会以为我耍她?会不会已经走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厕所,初夏午后那带着热力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竟有种陌生的眩晕感。我朝着“相亲相爱舞台”的方向狂奔,鞋子拍打着地面,发出急促又空洞的声响。汗水再次渗出,但这次是急出来的。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钉在原地。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在十几分钟前,那片作为“相亲相爱舞台”的小广场还人声鼎沸。简陋的扩音喇叭播放着聒噪又甜蜜的情歌,几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在场地边缘笨拙地踩着舞步,更有不少像我和502这样约好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站着,或羞涩或兴奋地交谈。空气里充满了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合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可现在?广场上空无一人。
没有音乐,没有交谈,没有舞步。只有空荡荡的水泥地,孤零零地暴露在下午过分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几张被风吹动的、印着俗气桃心的彩色宣传单,在一阵骤然卷起的小旋风里打着旋儿,贴着地面翻滚,发出“沙沙”的枯叶般的声响。那个本该放着大喇叭的小台子,此刻像个被遗弃的舞台道具,沉默地杵在那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期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一种……被彻底清场的空旷感。
怎么会?活动结束了?不可能这么快!难道是我在厕所里待了……很久?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想确认时间,屏幕亮起——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热闹的公园活动点,怎么可能撤得如此干净彻底?连一丝人迹都未留下?
一股寒意,比刚才厕所里的阴冷更甚,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广场边缘那排高大的梧桐树的阴影里踱了出来。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礼貌性微笑,眼神却像隔着磨砂玻璃,疏离而陌生。
洛少爷。公园管理处的人,我见过他几次,每次这种活动他都像个监工似的在旁边晃悠。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着一种荒谬的期待。我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残留的腹痛而嘶哑变调:
“洛少爷!太好了你还在!502呢?502还在吗?我是少年霜啊!约她两点在这里见面的!她是不是等太久走了?”
他停下脚步,那双隔着磨砂玻璃般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那目光既不包含认识,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陌生闯入者的审视。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甲。
“502′?”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念一个拗口的生词,“谁?我不认识什么502。”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纹丝不动,像一张焊上去的面具,“还有……你是谁?找谁?”
“我是谁?”那点荒谬的期待瞬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屈辱和熊熊燃烧的怒火,“我是少年霜!少年霜!就住公园东门对面小区!上周报名活动还是在你那个破登记本上签的字!502,就是那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我们约好的!两点!就在这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微弱的回音,显得格外刺耳和虚张声势。
洛少爷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最细微的纹路都没有改变。等我吼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少年霜?抱歉,我没听说过。”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优雅,“我们这次的‘鹊桥会’活动,没有叫502的女士登记。至于少年霜……”他顿了顿,目光里那份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这个名字,我也没有任何印象。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记错地方?记错名字?记错一切?
荒谬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我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稳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屏幕解锁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我飞快地划开通讯软件,找到那个置顶的、有着粉色卡通头像的聊天框——502!
手指疯狂地向上滑动,屏幕上的信息飞快滚动。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
空的。
一片空白。
置顶的聊天框还在,那个粉色头像也还在,但里面所有的聊天记录——那些我反复翻看过无数遍的问候、试探、小心翼翼的邀约、她带着可爱表情符号的回复、还有那张我拍给她看的“相亲相爱舞台”宣传单照片……全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聊天框里,只剩下最后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像一道惨白的墓志铭: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体。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惨无人色的脸。
就在这时,洛少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少年霜?”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礼貌,更像是在咀嚼一个尘封已久的、略带嘲讽的旧闻。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皮鞋底轻轻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里格外清晰,“呵……我想起来了。这个名字,确实有点耳熟。”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广场后方那片更浓重的梧桐树荫深处,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的时间点。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追忆感,“公园东门对面,那个少年?我记得他。很可惜,他死了。十年前,就在这片公园的……人工湖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浑浊的墨,里面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某种残酷事实的平静。
“我记得很清楚。那件事当时闹得……动静不小。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长得很像他。真的,太像了。不过,他叫少年霜?对,是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我的耳膜,在脑海里炸开。死了?十年前?淹死?泡得不成样子?
荒谬!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股狂暴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将我残存的理智彻底焚毁。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份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咆哮。
然而,就在这怒火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我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无意识地顺着洛少爷刚才凝望的方向——广场后方那片浓密的梧桐树荫深处——扫了过去。
舞台深处,靠近那排高大梧桐树的地方,光线被浓荫过滤,显得有些昏暗。就在那片摇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喉咙。
我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那片晃动的光影。
阴影里,两个人影依偎着站在一起。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扎着熟悉的、蓬松的马尾辫,侧脸清晰可见那对小小的、可爱的酒窝——502!
她微微仰着头,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近乎梦幻般的甜蜜笑容。那笑容刺得我眼睛生疼。
而她身旁,那个臂弯里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微微低头注视着她的男人……
他的身形,那件浅蓝色格纹衬衫,那微微卷曲的头发弧度,还有那张侧脸……
嗡——
大脑里所有的声音——洛少爷那恶魔般的低语、我自己狂怒的心跳、甚至广场上那诡异的死寂——瞬间被一种更高频、更具毁灭性的轰鸣完全覆盖、吞噬。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又在下一秒被点燃,疯狂地逆流冲撞,发出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张脸!
那张侧脸!
那分明就是——
是我!
是少年霜!
是我正站在这里、正看着“他”的——我自己!
我的意识像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尖叫着、轰鸣着、疯狂地撕扯着试图逃离这无法理解的场景。所有的感官信号混乱地撞击着视网膜和耳膜,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收缩,扭曲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我甚至能“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脸色一定比死人还要灰败,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扩张到极限,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的身体背叛了我,像一尊被抽掉骨架的泥塑,在巨大的眩晕和耳鸣中,软绵绵地向下倒去。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重重砸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前一瞬,我的视线死死锁住了树荫下的那个“我”。
几乎就在我意识即将断线的同一刻,那个搂着502的“502”,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不是错觉。
那眼神精准地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和晃动的光斑,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直直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张脸,就是镜中的映像,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此刻的惊骇、崩溃和无法置信。那里面盛满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仿佛在观察一件早已预料到的、微不足道的实验品。
然后,更恐怖的是,那张属于“我”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那口型,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清晰地烙印在我濒临崩溃的视网膜上。
那口型在说:“你…不…该…回…来…”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永恒的一秒,又似乎只是刹那。然后,那双冰冷的眼睛,极其自然地、毫无波澜地移开了,重新温柔地落回到依偎在臂弯里的502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那穿透灵魂的凝视,那无声的诅咒,都只是我精神崩溃时产生的恐怖幻象。
我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膝盖一软,沉重地砸向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骨头撞击的钝痛沿着脊椎直冲大脑,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就在这清醒的剧痛中,我的视野骤然被一片绝对的黑暗吞噬。
不是眩晕的黑暗,而是物理的、突兀的黑暗。
整个广场,不,是整个公园区域,所有的光源——远处路灯的微弱辉光、梧桐叶缝隙透下的天光、甚至旁边小卖部还亮着的“24小时”霓虹灯招牌——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熄灭了!
绝对的、死寂的黑暗,如同一块沉重的、密不透风的裹尸布,从天而降,将我、将洛少爷、将那片诡异的树荫、将整个世界,瞬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空气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极致恐惧的女声尖叫,如同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是502!
那声音的源头,正来自刚才那片摇曳的、藏着两个“我”的树荫深处!
这声尖叫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捅穿了我被黑暗和眩晕凝固的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上半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黑暗的树荫嘶吼:“502!502!”
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扩散,空洞得可怕,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声尖叫的余韵,像幽灵般在凝固的空气里震颤,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脚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向前爬。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砺着手掌和膝盖,带来火辣辣的痛感,这痛楚反而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洛少爷!洛少爷!灯!开灯啊!那里有人!”我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侧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电子仪器启动时才有的高频“滴”声。是洛少爷!他还在这里!
“洛少爷!”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再次嘶喊。
“别动。”黑暗中,洛少爷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近在咫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疏离礼貌,“待在原地。”
紧接着,“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脆响。
一道惨白的光柱,如同黑暗中骤然刺出的利剑,撕裂了浓稠的墨色。
是洛少爷!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外形极其简洁、线条冷硬的手电筒。那光柱并不算特别明亮,但在这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却显得异常刺眼和……诡异。它没有正常手电那种照亮一片区域的功能,反而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直直地、精准无比地射向刚才502尖叫传出的那片树荫深处。
光柱如同舞台追光,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精准地刺向那片摇曳的树荫深处。
光柱的尽头,刺眼的白光笼罩下——
空空如也。
只有粗糙的梧桐树干在强光下投下扭曲、拉长的黑影,如同狂舞的鬼魅。地面上,几片枯叶被光柱照亮,在微不可查的气流中轻轻颤抖。502呢?那个“我”呢?刚才那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只是被这惨白光芒瞬间蒸发掉的幻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光柱的边缘,扫过刚才“他们”站立位置旁边的地面。水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死死盯着那里,眼球因为干涩和恐惧几乎要凸出来。
光斑的边缘,水泥地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光泽的金属物件。惨白的光线下,它的轮廓清晰起来——一颗小小的、银色的、做成霜花形状的精致胸针。
那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别在衬衫左胸口袋边缘的。是少年霜的标记。
它怎么会……掉在那里?
一股寒意,比这无边的黑暗更甚,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