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熏香袅袅,明黄色的龙纹地毯从门槛一路铺到御座之下,乾隆捻着玉扳指,眉眼带笑地扫过阶下站着的几人,目光最终落在福尔康身上,语气是掩不住的赞许:“尔康啊,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品行端方。朕瞧着小燕子这丫头,虽说是野了些,却心热眼亮,实在是个好姑娘。朕想着,不如就将她指给你做福晋,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暖阁里霎时静了静。
晴儿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水晃出些许涟漪,她抬眼飞快地瞥了福尔康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永琪攥着拳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站在紫薇身侧的小燕子,眼底满是急色,却碍于乾隆在场,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小燕子自己则是懵了,她张着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乾隆,又看看福尔康,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从天而降的旨意。她性子跳脱,却也晓得“指婚”二字的分量,更何况对方还是福尔康——那个在宫里处处帮衬她们,温文尔雅的福家大少爷。她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事荒唐,刚想摆手说自己配不上,嘴里的话却还没来得及蹦出来。
而站在永琪身侧的夏紫薇,闻言却是浑身一震。
她原本微微抬着的头,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着一般,缓缓低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方才还带着几分温柔笑意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一片惨白,连嘴唇都微微颤抖着。她的视线落在脚下的地毯上,那明黄色的丝线刺得她眼睛发酸,鼻尖也跟着一涩。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进福尔康的脑海。
也是在这个暖阁,也是这样的一番话。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身边这个低眉顺眼、柔柔弱弱的紫薇,只想着要护她周全,要等她认祖归宗,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所以当乾隆话音落下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躬身拒绝,言辞恳切地说自己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愿耽误小燕子。
他还记得,那时小燕子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拍着胸脯说:“皇上您可别为难福大少爷啦!我就是个闯祸精,天天捅娄子,嫁谁谁倒霉,可不能祸害了人家!”
那时的他,只当小燕子是心大,是不在意,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她通透。可后来,看着她跟着永琪,在宫里磕磕绊绊,受了无数委屈,甚至险些丢了性命,看着她明明难过却还要强装笑脸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尤其是后来,他与紫薇历经波折终成眷属,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小燕子说那句“别祸害别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错过了。
错过了那个明明不安,却还要装作洒脱的姑娘;错过了那个会在他受伤时,偷偷塞给他草药,会在他练兵时,躲在树后给他加油的姑娘;错过了那个,被他一句“心中有人”,便默默退到角落,再也不敢靠近的姑娘。
这一世,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命运的岔路口。
乾隆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待。永琪的眼神焦灼,晴儿的目光带着探究,紫薇的肩膀微微颤抖,而小燕子,还在那儿傻愣愣地站着。
福尔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往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谢皇上隆恩!”
四个字,石破天惊。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永琪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福尔康,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晴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案上,茶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而夏紫薇,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几乎要栽倒在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血色彻底褪去,连带着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日还对她信誓旦旦,说要等她,护她的人,怎么会在今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皇上的指婚?接受了那个,他口中“只会闯祸”的小燕子?
福尔康没有去看紫薇。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傻愣愣的小燕子身上。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沾着一点灰尘,显然是刚从外面疯玩回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窃喜。
福尔康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燕子,这一世,换我来护着你。
换我,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换我,陪你闯遍天涯海角,再也不让你,独自一人。
他直起身,迎着乾隆欣慰的目光,朗声道:“皇上厚爱,儿臣感激不尽。小燕子姑娘率真可爱,儿臣心悦之。”
“心悦之”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所有人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小燕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地说:“我?福……福大少爷,你……你没搞错吧?我……我会把你家的房顶掀翻的!”
福尔康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意更深了:“无妨,掀翻了,我陪你一起修。”
他的目光温柔,语气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了生生世世的承诺。
而跪在地上的紫薇,终是忍不住,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