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陆,回家吧……”
“先生,家人没了……家在哪?”
……
青禾岛东岸边上,立春过后,青草开始发芽,一群光着脚的孩子追着海风跑,嘴里唱着岛上最熟悉的歌谣,无忧无虑。
“冰凌化,燕子喳,
嫩芽钻破青泥巴。
风拂柳,雨润花,
鸟儿睡醒伸爪爪。
船儿摇,渊水哗,
青禾岛上春到家。
雷悄悄,蛰儿趴,
等个惊雷破苍芽!”
凌陆坐在渡口的石阶上,听到歌谣远去,愈发攥紧手中的木雕。
十年前,立春后的清晨,他的爹娘像往常一样出海,再也没回来。
手中的木雕是他爹出海前的晚上给他的,凌陆喜欢的紧。
木雕并不精巧,但可以看出是一只鸟,叫做黄鹂。
那天,浪头卷回岸边,凌陆同样攥着这木雕,蹲在渡口哭到日落。
太阳最后的余光照着一个背着双手的身影,缓缓走来,越来越近,是渡口私塾的苍伯,他从背后伸出颤抖着的手臂,将凌陆紧紧抱起。
“以后跟着我吧。”
苍伯是青禾岛上最古怪的私塾先生。他教孩童们识字,背立春的歌谣,却从不讲岛上大人物们奉为圭臬的“屿为土、渊为天”。
他总爱摸着凌陆的头,哼着首曲子,末了总要添一句别人没听过的词:“蛰虫不鸣,非是惊雷。”
凌陆不懂,只当是老人的胡话。
十年后。
十八岁的凌陆已经长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蹲在渡口哭到傍晚的孩子。
他身穿白色麻衣,虽然并不华丽,但也有几分英俊。
像往常一样,他结束一天的读书后,离开私塾,回到家中。
桌上,是一碗热腾腾的青禾鱼汤。
这是青禾岛民们最常见的吃法,每天这时,苍伯就会送饭给凌陆。
他坐在桌旁,微笑着对凌陆说道:“凌儿,你已经成年了,过几日为师便带你出海。”
凌陆听后,捏紧双手,该来的总会来,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立春过后的第七日,凌陆第一次出海。
“先生,为何要在立春后”凌陆不解问道。
“春季起始,阳和起蛰,万物复苏。”
苍伯笑了笑,皱纹里藏着凌陆看不懂的沧桑:
“走吧。”
木船摇摇晃晃地驶离渡口,孩童们的《立春谣》渐渐淡在风里。
第二日清晨,苍伯慢悠悠地摇着橹。
凌陆趴在船舷上,看着渊水漫过指尖。
苍伯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云雾缭绕:
凌陆看着他的脸,自顾自的问道:
“苍伯,我们要去……”
话音未落,远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凌陆浑身一震,脑海瞬间闪模糊的画面——无边的沃土,连绵起伏的山脉。
“别想!”
凌陆听到苍伯的喊声,逐渐清醒过来。
“刚刚……?”凌陆一身冷汗。
“没事……”苍伯拍了拍他的后背,缓缓说道:
“这是渊水之迷,第一次出海的孩子都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陷进去,有些能叫醒,有叫不醒。”
苍伯此刻神色平静,他拄着一根老桃木拐杖,站在船头,拐杖头部刻着和木雕一样的黄鹂图案。
凌陆后怕,冷汗直流:“刚刚我从鬼门关过了一遭?”
村子里每年成年的孩子并不多,也就十来个。
“凌儿,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以后的路怎么走?”苍伯严肃回答道。
他放下拐杖,开始划桨,船在一望无际的渊水上继续缓缓移动。
凌陆坐在船头,看向远方。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白天,苍伯开始给凌陆灌输渊水的知识。
夜晚,二人就躺在船舱中,看着满天星辰,苍伯哼着小曲,让凌陆再次想起《立春谣》。
不知过了多久,苍伯缓缓站起,指着远方的白雾说道。
“到了,就是这处。”
“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惊蛰海”
“惊蛰海?”
“春雷乍响时,此处会有雷霆环绕,只有立春之初,升起白雾,隔绝天地,才可进入。”
透过淡淡白雾,渊水依旧漆黑如墨,天空却湛蓝无比,风平浪静。
船过许久。
苍伯走到船边,猛的将拐杖插进渊水中。
“开!”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彻四野的轰鸣炸开,渊水被无形巨力撕扯,以拐杖为界,疯狂向两侧翻卷,最终露出了下方深邃幽暗的海底。
水流呼啸着撞在淡绿色的屏障上,溅起闪光。
不等凌陆震惊,他已经拉着凌陆的手一跃而起,踏着悬空的气流,飞速下落。
苍伯青色的麻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垂眸望向下方,是一片无尽的宫殿废墟。
原本青色的砖块,已经在渊水的冲刷下变为黑色。
二人稳稳落在废墟之前,他们对面,正跪两具尸骨。
尸骨面朝废墟,头颅低垂。
凌陆看着眼前之景,震惊异常。
他生在这座岛最偏僻的渔村,父母在世时,最远也只带他去过邻村的集市。
“你爹娘,不是普通的渔民。”苍伯的声音在凌陆身后响起。
“其实,你的父母都是青禾宗的修士,隐姓埋名来到了这偏僻渔村。”
凌陆猛地抬头,渔村里那些模糊的碎片瞬间在眼前拼合。
爹娘确实不像村里其他人,每天都需要出海,他早先以为是他家境还算富裕,并不需要如此,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人们压低声音反复念叨的那个词:“修士!”
苍伯继续说道:
“这座青禾岛归青禾宗管辖,每年宗门都会派修士降临附近村落,寻找有缘者。”
“一旦被选中,便能踏入仙途,是渔村人眼里“一飞冲天”的无上荣耀。”
凌陆双脚踏着微凉的海底软沙,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水墙,难以置信。
“这就是你父母”,苍伯指着不远处两具尸骨淡淡说道。
心中一声巨响,凌陆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眶瞬间被打湿。
“父亲,母亲!”
他慌忙跑向尸骨,在痛哭中,深深的磕了三个头。
不等凌陆反应,苍伯接着说道。
“他们……是我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