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床头的雕花铜扣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金。我睁开眼,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胀得发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意识又逼着我清醒。我躺着,没动,也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这是哪儿。
屋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灰烬压在底下,余温散尽。地毯厚实,颜色深,像是酒泼上去后干掉的样子。墙边立着个衣柜,木头沉实,铜把手擦得很亮。窗户半开,外头有树影晃着,风不大,吹得纱帘轻轻扑打窗框。
我想坐起来,手撑到床面,才发现身上盖的是缎面被子,滑溜溜的,冷得像水。胳膊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支起身子。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一个老头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的管家服,腰带上嵌了一圈银边,走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脸上皱纹多,眼神却利,进门第一眼就盯住我,见我坐着,眉头松了点,快步过来。
“少爷,您醒了?”他声音压着,像是怕惊动谁,“昨夜烧了一宿,大夫刚走,说您脉象稳了,但还得静养。”
我没说话。他说的话我能听懂,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总觉得隔着一层雾。少爷?我?我是谁?
他看我不答,伸手扶我肩膀,想让我躺下:“别硬撑,头晕是正常的,您才退烧,身子虚。”
我顺势靠回床头,枕垫软,陷进去一块。他手劲不小,动作熟,显然是常做这事。我借着他扶的力道,看清了他的脸——眼角耷拉,嘴角绷紧,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像是咽了什么难咽的东西。
“我是……马克?”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他点头,手没松,“您是伯爵府次子,名字是老爵爷亲自取的。您不记得了?”
我摇头,不是装的。记忆乱成一团,有画面,没顺序。我记得一条街,两旁是高楼,车流声吵得人脑仁疼;又记得一片田野,风吹麦浪,远处有钟楼。可这些和这屋子、这人、这名字,都对不上。
“十六岁了,”他低声说,“再过三个月就是成年礼。您小时候调皮,爬过马厩顶,摔断过胳膊,去年秋天还跟着猎队去林子打过野猪……这些事,总有点印象吧?”
我继续摇头。他说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我看他说话时眼神闪了闪,说到“成年礼”那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后悔说了什么。
他不该提这个。
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站直了些,退半步,手从我肩上收回,指节捏得发白。屋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一掠而过。他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等那声远了,才又开口。
“您先歇着,饭一会儿送来。厨房炖了鸡粥,加了参片,补气的。”
“家里……还有谁?”我问。
他一顿。
“主母早逝,老爵爷常年在外理事,府里事务由管事厅代管。”他说得快,像是背好的,“您有个兄长,在北境军营服役,书信每月一封。平日您独住东院,仆役四人轮值,我都安排妥当。”
话是齐的,可语气不对。说到“老爵爷常年在外”时,他眼皮跳了一下。说到“兄长服役”,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腰带扣。这些小动作藏不住。
我盯着他。
他察觉了,抬头看我,目光一对,又迅速移开。
“少爷,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他说,“身体要紧。”
我想再问,可知道不能再逼。他现在能说的,已经都说完了。再多问一句,他要么编,要么闭嘴。
我闭上眼,轻轻点头:“好,我睡会儿。”
他没立刻走。站了几秒,鞋尖对着门口,身子却没动。空气静得能听见炉灰落下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手搭上门把,拧动。
就在门要合上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了三秒。
他的嘴张了半寸,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仍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可脑子已经转开了。
我是马克,伯爵次子,十六岁,昨夜高烧初退。这些信息是他给的,我只能信,暂时也必须信。可这老头有问题。他不说全话,表情藏东西,动作也拘着。他对我的态度不像对一个少爷,倒像是对一件不能出错的摆设——得摆正,得安静,不能问东问西。
府里太静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对。一个伯爵府,次子病重一夜,除了这个老头,没人来看一眼?连个丫鬟端水都没露面?仆役四人轮值,可我醒来到现在,只听见一次门外的脚步,还是匆匆过去的。
还有他说的那些事——爬马厩、打野猪。一个十六岁的贵族少年,真干过这些?听起来不像修养教化的公子,倒像个野孩子。可这宅子处处透着规矩,连地毯的纹路都是对称的,墙上挂的画也按大小排列。这种地方,容得下一个摔断胳膊还敢进林子打猎的少爷?
我不信。
更不信的是他提到“成年礼”时的神情。那不是提醒,是警告。他本可以不说,可还是说了。或许他是故意的,想看看我有没有反应。见我毫无印象,反倒松了口气?
我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上面绘着图案,是藤蔓缠绕的盾牌,中间刻着家徽——我没见过,也不认识。可我知道,这地方不简单。表面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动。我不是第一个叫马克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可现在的我,是他们期待的那个马克吗?
老管家阿尔文——他叫阿尔文——他知道些什么。他不敢说,可他又想让我知道。那一眼,那欲言又止的嘴,都在告诉我:这府里有事,而且,和我有关。
我坐起身,这次比刚才稳。头还晕,但能撑住。我下地,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扇。外头是个小庭院,铺着青石板,种了两棵矮松,修剪得很齐。角落有扇侧门,漆成暗绿色,门把低,像是常有人走动。
我看了很久。
然后退回床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
外面的世界我不懂,里面的规则我也摸不清。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装。装病,装迷糊,装顺从。让他们以为我还是原来的马克,直到我能看清这局是怎么摆的。
我听见远处钟响了一声。
应该是上午九点。阳光移到了床尾,照在地毯上,像一块旧铜板。
我躺着,不动,呼吸慢,像睡着了。
可我知道,我再也睡不着了。
这地方,容不下一个真睡着的人。

